第十章
老五的态度已经让我感觉到,我和巴特尔的事应该暂时保密,让越少的人知
道越好。回学校后,我对巴特尔只字不提,老五也仿佛忘了这件事,在宿舍里从
没说过。
可是我的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他。从他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一秒钟开始,
回味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我的梦里都是他的歌声。有的时候想着想着,
忽然有些恐慌,我发现我想不起来他长的什么样子了,忘掉了,好象这个人从来
没有在我生活中存在过,不过是个梦,马上就要醒了,马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种绝望的感觉……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泪如雨下。
我买了呼机,是一个数字机,那时候有呼机的学生还很少。呼机俗气地拴着
个金色的链子,被我揪下来扔了。巴特尔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每次走过电话旁都
心跳加速,拿起话筒来看看它是不是坏了。我还用电话呼了自己一次,呼机正常
地响了。这个该死的、不守信用的巴特尔!我跑到教室去,气呼呼地给他写信,
声讨他的不守信用。写着写着,气就消了,完全变成了一种幽怨,翻来覆去只想
说:我真的很想你,什么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才能每天跟你厮守在一起?
巴特尔真是让人吃惊,他竟然先写了信给我。宣传委员到我们宿舍送信的时
候,我根本没想到那封信会是他写来的,拿着信看了半天都反应不过来。他还真
不是谦虚,他的字写的不仅仅不好看,还特别怪!大概是他自创的蒙汉混血字体,
每一个字都上下两端曲里拐弯,左右方向伸出老长,像一只海马。当我看清楚是
他的信,首先被他的字逗笑了。他写信的水平,唉,真的很差。除了第一句“我
的姑娘”还有些柔情外,其它的根本跟我毫无关系。他喜欢用感叹号,通篇都是
“哎!”“哎!”的感叹。他感叹草原上的草越长越矮,感叹那达慕大会他没拿
到赛马冠军。他感叹他的黑马被他骑打梁了,他觉得非常对不起它。他感叹不得
不亲手打死他的两条狗,因为它们咬死了别人家的羊羔……。。信很短,我却看
了半天,一遍又一遍地看,忍不住笑。正是中午吃饭时分,宿舍其他人看我不吃
饭,拿着信坐在床上傻笑,都问我:谁来的信呀?把你乐成那个样子!老五不说
话,我没抬头看她,但是感觉得到她的目光特别冰冷。
我连饭也不吃了,马上就跑到教室去给他回信。我刚写下:亲爱的巴特尔,
我收到了你的信,好高兴……眼泪就哗哗地流下来了。我忽然意识到,从认识他
开始,虽然时间那么短,我却好象不停地在流泪。
我有无数的话想要对他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我又看了好几遍他的信,把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每天跟你厮守在一起”中的“厮守”二字涂掉了。我想也
许他根本不懂这个词,或者即使他懂,也对这个词不感兴趣。也许他只对他的牛
马骆驼羊感兴趣,他竟然一句都没有问候我!我一下子又生气了,气呼呼地写:
我很想你,可是你根本一点都不想我,你说给我打电话也没打,你只关心你的马、
你的狗,你连我买没买呼机都不问!你真过份!写到这里,我又气哭了。一边哭
着一边封好信,出去扔到邮筒里去了。扔完才有些后悔,恨不能一直守在那里,
等邮递员来开邮筒时再要回来。
在等巴特尔回信的那几天里,我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无精打采,饭也不想
吃,倒是不逃课了,老是坐在课堂上发愣。我不敢逃课,忽然觉得无处可去,走
到哪里,都是无休止的思念和回忆。我真想主动打电话给他,通过114 一点点查
到他的电话号码,可又觉得放不下自尊心。也许我太认真了,我跟他萍水相逢,
短暂的激情的一瞬间而已。也许他早已把我忘了,而我呢,还在傻呼呼地整天想
着他。
等待与思念的滋味真是痛苦,白天盼黑天,黑天盼白天,总希望一天赶紧过
去,新的一天就有新的希望。宣传委员成了我眼里最可爱的人,每天上午下了第
二堂课,我都抢着跟她去开信箱,希望能有我的信,一直没有。
那天是个星期四,是我寄出给巴特尔的信的第七天,我还在计算着,如果他
接到我的信就回信的话,第五天我就应该收到他的回信。可是今天已经是第七天
了……上午下了课我又跑去看信箱,仍然没有。我心情差死了,走路都没有力气。
我跟宿舍其他几个人在食堂吃完午饭往宿舍走,一路上她们都叽叽喳喳地,
只有我懒得说话。快到宿舍门口时,我忽然看到门前树下站着一个男生,头发很
长,很像巴特尔,只不过穿着大学生常穿的白T 恤牛仔裤,背着背包。他侧对着
我们站着,正仰头往楼上看。她们也注意到了他。本校的人多少看着都会有些眼
熟,这个人很陌生。她们小声议论他的头发长。我本来没有特别注意,但我感觉
到老五一直盯着那个男生,也不知为什么我就脱口而出,大叫:巴特尔!
他回过头来,真的是他,真的是他!他不穿蒙古袍都不像他了,我不大敢认,
可是他已经笑着向我张开了双臂。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叫着他的名字飞奔过去,扑
进他的怀里。他哈哈大笑着把我举了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这些对于我和他来说
特别自然的举动,对围观群众有多大的视觉冲击力,我无从想象。我只记得他笑
得特别爽朗特别大声,其实他一直就这样,只不过在空旷的草原上听不出来。
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劲儿地问: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他只笑
不说话。我问他有没有吃饭,他老实地说“还没有”,于是我就拉着他去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才告诉我,他收到了我的信才想起来,他给我写那封信主要是想告
诉我,他把我的电话号码弄丢了,可是因为他很少写信,可能是写到最后忘了说
这件事。看到我回信说他不守信用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来跟我解释一下。
我说:你就为了这件事来了北京?他说:我们蒙古人是很守信用的。
天呀,巴特尔真让人吃惊。
下午我当然不去上课了,我带巴特尔去爬山。因为不是周末,山上人很少,
巴特尔虽然说自己不爱爬山,却健步如飞,几步就把我甩在后面。我在后面大叫,
让他慢一点,他笑着说:我背你吧。他所谓的背其实是“扛”,他把我扛在肩上,
大步流星地上了山顶,几个过路的游客吃惊地看着我们。
我们在山顶相拥而坐,幸福地对视,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巴特尔告诉我他是
第一次到北京来。我很意外。他说:北京不好。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人太多,他
一看见街上那么多汽车就头晕。听高高大大的他说“头晕”让我觉得很好笑。那
时候我听他说什么都想笑,我不会想到仅仅是“头晕”,也足以让我们永远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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