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巴特尔第二天傍晚才走，我们都感觉精疲力尽。很累很累，爱的感觉很累…
…想留住每一分钟，想把每一分钟过成六十秒的那种累……

    我们都没再提起保卫处里的那场荒唐经历，但是我感觉到巴特尔对此事非常
恼火。好几次他自己坐在那里，咬着牙发愣。我知道这件事对于他来说，不仅仅
是太无聊、太无聊了，以他的脾气，他绝对不允许别人这样无礼地对待他，可是
我喊住了他，他只能束手就擒……也许在他看来，这是一种耻辱。

    对于这件事，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过。

    后来我看过很多美国电影，经常会演到这样的情节：某个犯罪嫌疑人，知道
自己是无罪的、被冤枉的，当警察来抓他的时候，他绝对不会等着跟警察讲道理，
而是越窗而逃，先保留自由，再为自己讨公道。每当我看到这里，我就想到我和
巴特尔那次被抓的经历，其实我们完全可以跑掉，那两个人根本不是巴特尔的对
手，巴特尔只需稍微用些力，就可推倒他们，然后拉着我转身就跑……如果是那
样该有多好……我们跑回他的住处，肯定开心得哈哈大笑，开心得拥抱在一起转
圈，开心得从地上蹦到床上，再从床上蹦到地上……可是我本能地选择了我们大
多数人都会选择的方式，想都不想地认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本能地选
择制止了他，他本能地听从了我……喜欢舞文弄墨的我们，跟喜欢骑马摔跤的他
们，实在是太不同了……

    我经常这样看着电影，想出了神。

    没有办法……很多事情都是多年以后，才想得明白。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
跟巴特尔在一起时经历过的一些事情，对于他来说，是多么大的屈辱和伤害。

    第一次，他同意我送他去火车站。他的神情有些黯然，默默地看着我。我则
有些焦躁，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你去火车站送一个人，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表达的
感情他也都知道了，而火车却迟迟不来……我很累，好几天没怎么吃饭和睡觉，
不停地哭，眼睛好疼，嗓子也哑了，嘴唇爆起一层皮……我真想他赶紧走，我好
好回去睡一觉，好好地回忆一下这几天，好好地想想他……

    我已经习惯了想他，多于跟他在一起。真是悲哀。

    他脸色很差，加上人瘦了，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他一直紧紧地皱着眉，我知
道他又受不了火车站里浓重的车和人的气味，心里很有些生气。他一个大男人，
怎么会这么点小小的困难都克服不了！我自己也累也烦，故意不问他。结果，他
又冲到洗手间里吐了。看他那副狼狈相，我心软了，问他是不是特别不舒服。他
神情黯然地说：头晕，北京让我头晕。

    本来已经决定这次送他，绝对不哭的我，听到他这句话，像被扔了一颗催泪
弹。我哑着嗓子，哭着说他：你就知道说你自己头晕，你真自私……你这么大的
男人，连头晕都克服不了，难道你想让我去克服？

    他皱眉说：我让你克服什么了？我不是已经答应你要到北京来？

    我说：你这个样子怎么到北京来？

    他说：你放心，我既然说了要来，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也要来。

    我一下子想起了妈妈的病，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忽然问：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

    我掩饰说：好多了……

    他不再说什么，给我擦了擦眼泪说：别老是哭……北京不也，不也非常缺水
吗？

    我听出来他中间的那个停顿，本来是想说“北京不也跟我们草原一样”，可
是他硬生生地把话收回去了……真难以形容我当时的心痛……

    火车终于开了……终于开了……谁能体会我站在车下，隔着落下的厚重的车
窗跟车上的巴特尔对视的那种复杂滋味……

    我轻飘飘地，失魂落魄地往回走，没有坐公交车，不知道走了多久，腿都走
疼了。早春的晚风还很冷，我的脸和耳朵都冻木了。我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
候停止了流泪，我的心依旧很酸，却似乎没有那么多泪水了……

    想起跟巴特尔说过的欠他眼泪的话，顿时心跳得乱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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