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节:花牤子的春天(1)
花牤子的春天青岗这地方,大概由于祖辈人曾饲养牤牛的习惯吧,爱管男人
叫牤子。老人们被叫做老牤子,不同的是在前面加个姓氏,如" 王老牤子、张老
牤子、胡老牤子" ;年轻人呢,多数叫小牤子," 李小牤子、郑小牤子、刘小牤
子" 等。像" 张、王、李、刘" ,由于姓的人多,就依据人的脾性,再细分一下。
勤快的刘老牤子,叫做" 勤老牤" ,懒惰的呢,自然是" 懒老牤" ;脾气大的李
小牤子,被叫做" 犟牤子" ,性情温顺的,是" 蔫牤子" 。爱胡搅蛮缠的王小牤
子,就像块嚼不烂的肉,被称做" 柴牤子" ,而大大咧咧的,叫" 虎牤子" 。说
话女声女气的张小牤子,人称" 奶牤子" ,见着自家女人跟别的男人打声招呼都
要火冒三丈的,头上戴的自然是" 醋牤子" 的帽子了。
在这众多的牤子中,有个叫" 花牤子" 的。花牤子打小就喜欢看女人的奶子
和屁股,看见它们,就像穷苦的人望见了神灯,满心欢喜,双目生辉。成年以后,
他见着容颜俏丽的女孩,就要搂搂抱抱,青岗那些有点姿色的女孩,都躲着他。
即便这样,他十八岁那年,还是把一个女孩摁在草垛上,干了那事。女孩的家人
找到花牤子的父亲高老牤子,说是你们是想见官了事呢,还是私了?高老牤子知
道见官的话,儿子会被判强奸罪而坐牢,就说私了。结果高家的一亩好田,再加
上一口肥猪,被生生赔掉了,气得高老牤子直骂儿子,说是要把劁猪的徐老牤子
找来,骟了他那败家的玩意。以前,高老牤子的儿子是叫高小牤子的,出了这档
子事后,大家都说高小牤子是青岗有史以来少见的拈花惹草的主儿,都叫他花牤
子了。
高小牤子变成花牤子的最初两年,老实了不少。见到女孩虽然仍是目光灼灼,
但绝不敢造次。然而好景不长,花牤子二十岁时,故态复萌。腊月天,他瞄上了
一个上坟的小寡妇,当她路过废弃的砖窑时,把人给拖进去糟践了。小寡妇本来
是去坟上哭自己的男人的,遭到凌辱,羞愤之极,要死要活的。没办法,高老牤
子只得又把家中的一亩地分给寡妇,再赔上两只鸡。高老牤子气得嘴斜眼歪,吆
喝了两个壮汉,把花牤子捆上,打得他屁滚尿流。花牤子挨打时声泪俱下,说是
对不起祖宗,可是青岗的日子实在没有意思,惟有那事儿是个乐子,谁知道这个
乐子是不能随便要的啊。
青岗的人,听说花牤子这般辩解,都笑,说这人不但" 花" ,还有点" 痴" 。
花牤子的母亲死得早,只留下他这么个儿子,大家都劝高老牤子,干脆早点给花
牤子成亲,他炕上有了人,就不会出去撒野了。可是又有哪个姑娘愿意跟他呢?
就这样,花牤子二十二岁时,又跟柴牤子的媳妇、豆腐房的陈六嫂做了那事。丰
满白皙的陈六嫂胃口大,把高家最后一亩好田要去不说,还牵走了他家的羊,搬
走了衣柜,扛走了桌椅,就连暖瓶和茶壶也不放过,顺手牵来,弄得高家快要倾
家荡产了。花牤子这次很委屈,他不断地跟父亲申辩:" 这回赔东西赔错了,是
陈六嫂把我拉上炕的,她干那事比我还乐呢,恣儿得直叫!" 高老牤子劈手给了
儿子一巴掌,说:" 那你说是陈六嫂把你欺负了,人家该赔咱家东西不是?" 花
牤子很认真地说:" 是!她家的毛驴好,拉磨时从不偷懒,咱该让她赔毛驴!"
高老牤子又给了儿子一巴掌,叫着" 孽障啊!"
高老牤子大病一场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领花牤子离开青岗,投奔远方
的亲戚,让花牤子进深山伐木,那里没有女人,会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否则的话,
花牤子在青岗再犯一次事,家中房屋都将不保,他就得住在风中了!
高老牤子把家中仅存的一亩薄田让人代种着,锁了屋门,和花牤子各扛了一
套行李,上路了。他们出发的时候,去村口为他们送行的,都是男人。女人们巴
不得花牤子走,说是凶恶的鹞鹰飞走了,村里的女人就有太平日子了。
青岗是个小村子,住着五十多户农民。这儿土地肥沃,主要农作物是小麦、
大豆和土豆。如果是风调雨顺的年份,家家都会仓廪坚实,生活富足。但要赶上
年景不好,大旱大涝、早霜或者病虫害的话,庄稼收成差,温饱自然也就成了问
题。所以,青岗人有祭天的习俗。祭天通常在春播前进行,人们在大地摆上一个
条桌,算是祭坛,张家往上放个苹果,李家放上两个橘子,王家可能放上几块糖,
总之,敬奉给天的,都是素净芬芳的食物。
青岗的历史不长,不过百年。最早是几个赶着牤牛贩盐的盐商,看上了这儿
的草场和河流,在此落脚,踏出了一条羊肠小道。接着又来了两户人家,他们开
荒种地,使这儿炊烟渐浓。但由于它地处偏远,所以真正扎根的人不多。解放后,
乡政府在此建村,拓宽了路,荆棘不见了,但路面仍是坑坑洼洼,每逢雨季,就
成了泥路,难以通行。几十年下来,道路虽然几经重修,铺了砂石,但架不住人
马车辆和风雨的侵蚀,仍是一副破败相。住在这里的人,出门要么步行,要么套
上马车,要么乘坐近些年才有的农用小四轮。青岗离深井乡有四十里路,步行要
多半天,马车呢,要逛荡上两个小时,就是机械的四轮车,也得突突地跑上一个
多钟头。由于这儿交通闭塞,邮路不畅,再加上少有识文断字的人,青岗人对外
部世界了解的很少。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落寞而知足地活着。他们的娱乐,
是田间地头说点荤故事,看牤牛顶架,看猪狗交配,冬闲时聚集在一起,盘腿坐
在热炕头喝烧酒。五年一次的村委会换届选举,是青岗最热闹的事情。乡政府的
人大主任会带着人,来发放印着候选人名字的选票。青岗人按照既定程序选出村
长后,还要依照自己的一套选举法,选出另一个村长,这也是他们的一项娱乐。
他们会把村上每个成年人的名字写在同一格式的纸条上,放在帽兜里,由村上最
小的娃娃抓阄,抓出谁,谁就是村长。所以青岗不同别的村子,总是有两位村长。
因为这儿,还闹出了笑话。有一回,刚出满月的奶娃哼哼呀呀地抓出一个纸条,
这人竟是傻牤子!他是个痴呆,东西南北不分,见着女人爱说两个字:丫丫!见
着男人只说:牛牛!他被选为村长,大家的快乐可想而知了。
花牤子离开青岗四年后,又回来了。他们父子走的时候,肩上扛着两套行李,
回来仍然如此,不同的是那行李更破旧了,他们就仿佛是扛着败军的旗帜似的。
高老牤子还是以前的模样,不同的是更老更瘦了,可是那个曾经生龙活虎的花牤
子,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他原来高大威猛,四方大脸,头发和胡须茂盛,目光
炯炯,声如洪钟,步履铿锵;可归来的他却是面色寡白,脸颊塌陷,头发半秃,
目光散漫,弯弓着腰,一步三叹,看上去像个痨病鬼。原来,花牤子在深山里出
了事故。他伐木时,一棵红松在倒下时,像出膛的子弹一样产生了强大的后坐力,
将他掀倒。他倒地时叉着腿,那棵粗壮的红松的根部,狠狠地砸向他的裤裆,就
像捣一个鸟窝似的,把他男儿的零件打得稀烂,从此花牤子就成了石榴裙下的废
物。高老牤子跟人说,花牤子出事后,足足哭了三天。花牤子开始大把大把掉头
发,面色变白,声音变细,而且腰也弯了,伐木时连锯都拉不动。高老牤子一想
儿子出不了大力气了,他没了男人的家伙,等于一个武士丧失了宝剑,不能再对
女人兴风作浪了,于是就带着花牤子,踏上了归乡的路。
青岗的男人可怜这对父子的遭遇,帮着他们把房屋修葺了,还帮他们开荒,
使高家又有了三亩地。女人们呢,她们对花牤子也心生同情,将自家的鸡雏、鸭
雏和猪崽送给他们饲养,高家的院子,渐渐又有了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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