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节:花牤子的春天(2)
花牤子刚回来的头三年,精神萎靡。他去田间干活,干着干着就会撇下锄头
或镐,把垄沟当成被窝,呼呼大睡。他见了男人顶多" 哼" 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见着女人呢,更多的是低下头,叹息一声。春天时撞见发情的牲畜,他就像躲
避洪水一样,撒腿就跑;他最痛苦的时候,就是谁家要迎娶新娘了,一听见欢快
的唢呐声传来,他就捂起耳朵,连屋门都不敢出。他也因此憎恨吹唢呐的陈老牤
子,见了他会啐一口痰。陈老牤子很生气,说:" 我胡子都白了,那些老狗见了
我都得给我蹭蹭裤脚,你一个做晚辈的,凭什么吐我?" 花牤子带着哭腔说:"
谁让你把唢呐吹得那么响呢!"
花牤子振作起来,是由于电的到来。他归来的第四年,由政府出资,把深井
乡的电,引向与它毗邻的三个小村:三面村、落雁岭和青岗。这三个村的农民得
知这个消息后,欢天喜地。电线杆一根根地在大地上竖起,它们就像一排队列整
齐的士兵,雄赳赳地挺进小村,给黑暗中的人们带来光明。以往人们照明,使的
是蜡烛和油灯,这瘦弱而贫瘠的光颤颤巍巍的,坐在灯下做活的女人,常嫌那光
伤眼睛。而且烛光和油灯的光都像没魂儿的人似的,没力气把屋子的每个角落都
照亮。电却大不一样,它能让满室生辉。
虽然青岗通的不是国电,而是乡发电厂发的电,这电的习性跟鬼一样,傍晚
来,日出前回,但人们已经大喜过望了。通电的那天,花牤子坐在灯下捧着脸哭
了。他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对父亲说:" 这电灯多么好啊,咱家的屋顶往后就是有
了一只金色的小鸟了!它每天晚上都能飞来,我的心里就不凉了!要是它不来,
还是过着老日子,我都想好了,给这世上省点粮食吧,我喝上一瓶农药,到阎王
爷那儿去算了!" 高老牤子老泪纵横地说:" 儿啊,爹对不起你,要是不把你带
到深山伐木,你就不会出事,咱高家也不会在你这儿断了香火啊,老天真是不长
眼啊!" 花牤子抽噎着说:" 爹啊,你别埋怨老天啊,我估摸着老天是好意啊!
它看那棵红松太像一杆蜡烛,就想送给咱家照亮儿。我的腿一叉开,老天以为那
是烛台,就把它插上来了!可是老天怎么没想到,我这么小个烛台,怎么插得上
那么杆大蜡烛呢!我没见到光,倒弄得两眼一抹黑!爹呀!"
有了电后,高老牤子见儿子比以前活泛了,就把爷俩伐木时赚的那点钱拿出
来,进城买了台电磨,加工小麦,磨面粉。以前,青岗人磨面,总得把麦子运到
乡里。现在高家有了电磨,人们自然都到他家磨面,花上三块五块钱,一袋面就
磨好了。花牤子磨的面细发,麸皮少,面的成色好,做出的面食自然上乘,青岗
人都夸赞他的手艺。渐渐地,他磨面的名声传了出去,邻村的人,也来磨面了。
由于电磨只能晚上启动,所以花牤子一到黑天,就开始忙活了。电磨旋转着,麸
皮飞扬,麦香味在星光下飘荡,花牤子的脸上有了笑影。若是外村人来这儿磨面,
就得在高家住上一宿,所以高老牤子把西屋腾了出来,留给客人住,他和花牤子
住一个屋子。一个深秋的黄昏,太阳刚落,西天上如火的晚霞正如戏台上当红的
花旦,散发着绚丽的光芒,高家门口出现了个牵着毛驴的女人。毛驴驮着两袋麦
子,一看就是来磨面的外村人。花牤子迎上前,帮着这人卸麦子的时候,身子颤
抖了一下:这不是紫云么!
虽然她已消尽了青春的容颜,苍老憔悴,瘦弱不堪,花牤子还是一眼就认出
了她。当年她可是青岗最俏丽的姑娘啊。她那时脸蛋鼓鼓的,睫毛长长的,大眼
睛忽闪忽闪的,梳着两条又粗又亮的长辫子,喜欢咯咯地笑。花牤子每看她一眼
都要热血沸腾。尽管紫云躲着花牤子,但是那年夏天她去割猪草时,还是被他盯
上,给摁在草垛上。紫云失了身后,本想嫁给花牤子的,可家人说花牤子不是个
本分人,进了他家的门,等于踏进了牲口棚,别想有好日子过,不如朝他家要东
西。这样,高家的一亩好田和一口肥猪就成了紫云家的。花牤子连连犯事而被高
老牤子带进深山伐木时,紫云嫁到落雁岭。她的遭遇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所以
条件好的男人都不要她。娶她的是个跛子,他比紫云大八岁,脾气暴,爱喝酒,
三天两头就打媳妇。紫云先后怀了三个孩子,都被他生生给打掉了,弄得她再也
不能生养,跛子因此加倍折磨她,每次在她身上撒过野,就得用皮鞭抽她一顿。
紫云嫉恨父母当年贪财,没有让她嫁给花牤子,才落到一个残暴的跛子手里,所
以从不回青岗探望他们。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