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花牤子的春天(4)
花牤子想紫云还没吃晚饭呢,就张罗着烙油饼,紫云说:" 我出来时带着干
粮,路上吃过了。你不用管我,快磨面吧,明儿一早我就得回去。"
晚霞落了,电闪闪烁烁地来了,花牤子在灶房的电磨前开始干活时,紫云不
仅把西屋客人用的那套行李拆了,还把东屋高家父子的被褥也拆了。她朝花牤子
要了条肥皂,将床单被罩装在洗衣盆里,去了青泥河。花牤子磨面时,不时地来
到院子朝青泥河方向张望。高老牤子对花牤子说:" 看啥看?她打小就爱在青泥
河洗衣服,大明的月亮,丢不了。" 花牤子说:" 秋水扎手凉啊,她可别洗病了!
" 高老牤子说:" 唉,她也怪可怜的,年岁不大,看上去像半大老婆子了!看来
她真是恨她娘家人啊,这么多年不回来,回来了呢,连家门都不进,看来心里对
她爹娘结着个大疙瘩啊!"
快十一点了,月亮似乎高得不能再高了,也明得不能再明了,紫云这才挎着
洗衣盆回来。她放下盆,先是看了看毛驴,然后站在院子中,把床单被罩使劲抖
搂着,抻开褶痕,一条条地挂在晒衣绳上,挂得满满的,层层叠叠的,好像给高
家的院子修了一面墙。不过这墙不是密不透风的死墙,而是散发着皂香味的活泼
的墙,月光能从被磨得发薄了的纤维中透过来。
高家的电磨,安置在东西屋之间的灶房里。紫云晾好被罩褥单,走进来。电
磨嗡嗡旋转,花牤子的头上落了层麸皮,好像刚从鸡窝里钻出来的一只芦花鸡。
花牤子大声问:" 把你的手给冰着了吧?" 紫云摇摇头,说:" 你爹的被子缝得
还真不错,我拆的时候看了,那么匀的针脚,比我的活儿都好!" 高老牤子闻听
此言,从东屋走出,说:" 孩儿他娘死得早,我年轻时就学会了女人的这套活啊!
" 紫云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肥皂放在灶房的窗台上。先前那条厚厚实实的肥皂,
已被磨得像片油炸的土豆片,薄而透明。紫云指着它说:" 估摸着还能洗件衣裳
呢,就没舍得扔。" 高老牤子说:" 紫云啊,你把被子都拆洗了,晚上只能盖着
被胎睡了,要不你回娘家去住?" 紫云沉下脸,说:" 我累了一天,困了。" 说
完,抬腿进了西屋。高老牤子讨了个没趣,回东屋歇着去了。
花牤子磨了一夜的面,他也因此听了一夜紫云的咳嗽声。天明了,电回了,
花牤子刚把磨好的面装好,紫云起来了。她帮着打扫干净了灶房,就要回落雁岭。
高老牤子也起来了,他打着哈欠说:" 我这就烧火做饭,你可不能空着肚子走啊。
" 紫云说:" 我还有两个火烧呢,路上吃。" 说完,张罗着套驴。花牤子无奈,
只能听从。他把面袋挂在驴身上,看着紫云牵着驴出了院子。那天有晨雾,虽然
花牤子一直望着紫云的背影,可她和毛驴的影子很快就模糊了,不见了。花牤子
回到屋里,发现电磨上有十块钱,这一定是紫云悄悄留下的磨面的钱。花牤子拿
着那张钱,哭了。那张钱被他的鼻涕和眼泪弄得潮呼呼的。
三天后,从落雁岭传来了紫云的死讯。紫云的娘家人听到噩耗,赶到落雁岭,
抢天呼地地朝跛子要人,说是他害死了紫云。跛子说:" 她是自己撑死的,干我
屁事?!" 跛子说,紫云想吃新麦,就牵着毛驴,驮着麦子,说是到乡里磨面去
了。不过落雁岭的人看见,紫云牵着毛驴,不是往深井乡走,而是朝青岗来,他
估摸着,她这是找花牤子磨面去了!紫云磨面回来的第二天,发了个大面团,蒸
了两笼屉香喷喷的馒头,坐在炕头,一声不吭,一个连一个地吃。那馒头每个都
有拳头那么大,她足足吃了十二个!吃完馒头,她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不出一
个钟头,人就没气了。跛子骂道:" 妈的,花牤子害了她,她还惦记人家!这饿
死鬼托生的烂女人,死得活该!"
花牤子听说紫云没了,足足三天没有磨面,也没有吃一口饭。他拿着紫云留
下的那张钱,呆呆地看。高老牤子急得满嘴是泡,换着样地给儿子做好吃的,糖
饼、葱花鸡蛋面、虾米疙瘩汤,可花牤子碰都不碰。他绝食的第四天早晨,高老
牤子做了一碗馄饨,递给花牤子,说:" 儿啊,你要是再不吃,就是不想给爹养
老送终了!" 花牤子这才接过碗,吃了馄饨。吃完,他指着那张十块钱背后的山
水问:" 这是哪儿?" 高老牤子看了一眼,说:" 我怎么知道?能上了钱的,一
准是有名的山水!" 花牤子说:" 我看这水不如青泥河好,太宽了,人不能蹲在
河边洗被子。谁要是能帮我把青泥河和草垛印在钱上,我就给他磨一辈子的新麦!
" 就在这天晚上,花牤子又开始磨面了。不过子夜时分,灶房突然传来花牤子凄
惨的叫声,他的左手搅进电磨,顷刻间就被碾成了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