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第三地晚餐(2)
太阳像团熊熊燃烧的大火球,企图把身下的楼房和街巷烘烤成干柴,填到自
己的肚子里。陈青穿着半高跟的凉鞋,却仍觉得脚底发烫。
红蓝巷里行人极少,车辆也少,没人喜欢正午出门。偶有的人影,都闪烁在
西侧。贫寒的人,似乎抵抗风寒和酷暑的能力也强。修鞋的和修自行车的,依然
在安详地打理着生意。
陈青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狗吠。抬头一望,见前方的路上停着一辆驴车,
毛驴迎着她,在烈日下孤独地站着。狗的叫声就是从驴车所停的窗口传出来的。
那是只深灰与浅褐相杂糅的毛驴,看上去三、四岁的模样。它耷拉着耳朵、
歪着头,似在想着什么事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阳光里。
驴车上载着几个纸箱,一个面色黎黑的穿蓝衫的男人满面流汗地从一座居民
楼里走出来,搬起纸箱,扛在肩头。从纸箱外包装的标记上,可以看到" 瓷砖"
的字样,难怪他现出吃力的样子。
当毛驴的主人出来搬运货物时,狗叫声停止了。可他一离开,汪汪的叫声又
起来了。看来它是咬那只毛驴的。
陈青接近了驴车。想来那狗知道她不是驴的主人,所以尽管陈青停下了脚步,
它还是照叫不误。陈青循声望去,见是一只闪着绸缎般光泽的肥头大耳的沙皮狗,
正由她的主人抱着,站在二楼阳台上,一耸一耸地叫着。狗是黑色的,而抱着它
的女主人则穿着白色睡袍。狗叫着,肥胖的女主人那浮白的脸上就现出满足的笑
容。从阳台封闭的窗户和挂在墙外的空调机箱叶轮的旋转中,可以看出狗和它的
主人正享受着充足的冷气。
驴的主人又出来扛纸箱了,狗吠声停顿了片刻。可是当蓝衫闪进楼洞的时候,
沙皮狗锐利的叫声又穿透了阳台窗户的缝隙,传了出来。于是陈青再次看到了抱
着狗的女人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
毛驴歪着头,沉静地站在那里,被烈日熏烤着。狗对它的敌意,并没有使它
有丝毫躁动。它那安详而隐忍的神色深深打动了陈青,她情不自禁地把凉帽摘下,
戴在驴头上。她的举动让沙皮狗很愤怒,它叫得越来越激烈。陈青不敢看驴戴着
凉帽的样子,她一路向前,飞快地走出红蓝巷,上了人声鼎沸的中正街,回到临
水花园的家。一入家门,她的泪水便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
带着一股哀愁的情绪,陈青打开卧室的空调,拉上窗帘,闭合上百叶窗,让
阳光成为室外浪漫的游侠。她冲了个凉,在换睡衣的时候,蓦然想起了那条纯棉
的白地紫花的睡衣,那是丈夫为其前妻买的。据丈夫马每文讲,当他从俄罗斯带
着这件礼物归来时,等待他的却是妻子冰凉的尸体。马每文跟陈青结婚时,将前
妻的旧物统统处理掉了,惟独留下了这条睡衣。马每文将它送给了陈青,说是前
妻并没有穿过它,它是没有主人的。可陈青从来没有勇气穿它。甚至在她从衣橱
里取衣服无意间触着它时,都有撞着了鬼的感觉,心惊肉跳的。
陈青在这个正午特别想穿上这件睡衣,好像它的身上凝聚着冰凉的雪花,能
驱除她在红蓝巷里所沾染的浓重的暑气似的。
她打开衣橱,取出睡衣。虽说它是没有尘埃的,可她还是用力抖了几下,才
把它从头套下。这条睡衣除了胸有点微微的紧之外,腰身正合陈青的形体。她穿
上的那一瞬,有点心动过速,好像偷了谁的东西似的。她走到洗手间的穿衣镜前,
看着自己。在柔和的光线下,这白地紫花的睡衣就像一条在月夜下泛着波痕的河
流,清幽动人。
睡衣是"V" 字形领口,两条肩带大约有一拃宽。领口、肩带镶嵌着白色的花
边,看上去朴素而浪漫。陈青从睡衣的松紧度上,判断出丈夫的前妻具有魔鬼般
的身材,她的胸不像陈青这样过于丰满,而且腿一定是修长的。因为陈青穿着它
时,裙摆有些拖地,稍嫌过长。胸部紧束的感觉和几乎曳地的裙摆,就像一篇文
章的两处败笔,让她有些气馁。
丈夫的前妻是个游泳教练,她的身材好是当然的了。陈青一旦这样想,就像
是找到了修改文章的妙笔,心也舒畅多了。她到冰箱中取出一盒酸奶吃下,打算
美美地睡上一个午觉。
正在此时,厅里一阵响动,马每文回来了。
马每文中等个,脸型瘦削。他的眼睛不大,但眉毛却很浓重。陈青没有料到
丈夫正午时突然归来,而马每文也没有想到妻子会在家里。他们的目光相遇的一
瞬,竟然有点局促和羞涩。他们彼此无言地对望了两、三分钟后,马每文的脸突
然涨红了。陈青知道,这是丈夫求欢的信号。果然,他从衣橱里取出蓝色睡衣,
进了洗手间。马每文是个完美主义者,他近几年不当着妻子的面换睡衣了,大约
是为了掩饰腰间的赘肉和已失去弹性的胸脯。很快,从洗手间传来哗哗的水流声,
马每文开始淋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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