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第三地晚餐(3)
陈青可没有做爱的心情,她的眼前老是闪现着正午毒日头下的那只毛驴。她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躺到床上,正踌躇着,水流声止息了,马每文一定是急不可
耐了,只简单冲洗了一下就出来了。他见陈青仍然站在地上,就一把将她抱到怀
里,深深地吻着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冲动了。马每文把陈青抱到床上,熟练
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只安全套,惯常地用牙齿撕开封口。就在他热血沸腾
的时候,陈青突然冷冷地说:我不想干。她用了" 干" 字,从未用过的一个粗俗
字眼,马每文楞了。陈青接着又说:我怕你干我的时候会喊着前妻的名字。
马每文立刻就泄气了,他绵软地趴在陈青身上。但自尊和愤怒很快使他恢复
了精神,他从陈青身上跳下来,站在床边,将那只没有派上用场的安全套撕了个
粉碎,扬在陈青的脸上。
陈青先是木然地躺着,任那些橡胶的碎屑像一口口黏痰肮脏地落在她的嘴巴、
眼睑和鼻梁上。但当马每文转身要离开时,她突然像一只羚羊一样蹦到地上,抖
落那一脸的碎屑。她微笑着,将双手伸向睡衣的"V" 字领口,左右开弓,用力一
撕,这条美丽的睡衣顷刻间就破相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绽开了,它从领口直达腰
际。
那道裂痕如同天际线,将天与地分开了。从这个正午开始,他们分居了。
陈青的娘家,在寒市城郊的曼苏里。
如果望文生义,一定会把" 曼苏里" 当做富庶、浪漫之地,其实不然。曼苏
里是贫寒之地,这里聚集的多是菜农、工人和做小本生意的人。
从临水花园乘公共汽车去曼苏里,要换三次车。以往陈青回家,都是由马每
文驾车送她。他们回家总是带上鸡鸭鱼肉、点心水果等吃食。他们一回去,左邻
右舍的人会来陈青的娘家凑趣,陈青便会分一些吃食给他们。他们啃着鸡腿、大
口吞咽着点心的时候,会跟马每文讲陈青的事情。什么她小时候帮着王三奶奶倒
过屎盆子,什么她十三岁时就会踩缝纫机给家人做衣裳,什么有一年她拾捡遗弃
在田间的黄豆,过年时用这豆子压了两板豆腐。大概是因为吃人家的嘴短的缘故
吧,总之,说的都是讨好的话。有些话马每文已经听过多次了,可他还得做出爱
听的样子。
曼苏里的房子分为两类,一类是上下两层的砖瓦结构的房子,每层四户,有
暖气和自来水设施。由于它介于楼房和平房之间,这一带的人称它为" 土楼" 。
土楼的历史不算长,十来年的样子,它里面住的是稍微富裕的人家。另一类则是
" 板夹泥" 的平房,由于岁月久远,它们已老态龙钟了,看上去歪歪斜斜的。住
在土楼的人,都是由这里迁出的。陈青四兄妹,都出生在板夹泥的房子里。这种
房子的顶棚是用废报纸和花格纸糊的,冬季夜深人静时,老鼠常从上面" 哧溜哧
溜" 地滑过;夏季房屋漏雨时,它会因积存了雨水而鼓胀起来,形成一个个圆圆
的泡儿,好像纸棚窝着几只流泪的眼睛。
陈青的父亲陈大柱,已经六十六岁了。他原来是宏伟轧钢厂的车工,后来厂
子倒闭,他在五十三岁时进了曼苏里社区服务站,成了一名管道疏通工,人称"
陈师傅" 。陈青的母亲比丈夫小六岁,大家都叫她" 陈师母" 。虽然她刚踏过六
十的门槛,可看上去却像七十多的人了,头发全白了,牙齿脱落了多半,眼袋松
懈得似乎能做鸟巢,枯瘦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她年轻时是宏伟轧钢厂有名的美人,
后来在一次事故中失去了一条胳膊——它被绞进了飞转的齿轮中。人一成了残疾,
美的资本也跟着流失了,她嫁给了又矮又丑的陈大柱。陈大柱脾气暴躁,爱喝酒,
酒后常对着老婆撒酒疯。陈青的母亲就好像丈夫的奴隶似的,整日低眉顺眼的。
陈师母身上有一处是活泼的、昂扬的,就是她的那只好手。她熟练地用它洗
衣、切菜、打扫屋子和院落。该两只手做的事情,由一只手来承受了,可以想见
它是多么的辛劳。可这辛劳却使它比一般的手要显得有活力。陈师母平素寡言少
语,那只手却总是轻灵地舞动着。它就好像一只长长的舌头,把她心底的话滔滔
不绝地掏出来。
陈青提着一只烧鸡,两盒点心,最先搭乘的是由临水花园开往齐正街的6 路
公共汽车。这路车穿行的是市中心的主要街道,车体是那种上下两层的豪华大巴
车,有空调,自动售票。大巴车明亮的玻璃窗外的建筑是堂皇的,行人的装束也
是考究的。如果说这样的公汽是一匹好马的话,那么宽阔整洁的有绿树花坛环绕
的街道就是专为它而设的一副好鞍。然而当她从齐正街下车,转换38路联运车,
往儿童医院方向去时,车体就是那种普通的公汽了。汽车的顶棚吊着几顶果绿色
的老式电风扇,有两顶已经坏了,纹丝不动。能够旋转的,也都像患了哮喘病似
的,有气无力的。由于是周六,外出的人多,车里的汗气也重。陈青觉得手中提
着的美食一定被熏染得变了味儿。到了儿童医院下车时,她头昏脑胀的。大约等
了二十分钟,才搭上开往郊区炉具厂的112 路汽车。这辆汽车的车头瘪了一块,
看来不久前肇过事。汽车外体的白色喷漆脱落了多半,就像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
人,看上去很寒碜。车里的人并不多,所以陈青一上去就找到了座位。司机一边
开车一边和焗着一头黄发的售票员打情卖俏,车中那些衣着黯淡的乘客跟着发出
阵阵笑声。肮脏的玻璃窗外尘土飞扬,高楼少了,花坛不见了,路边的树也稀稀
落落的,东一棵,西一棵的。陈青想着马每文现在不知身居何处时,心中还是有
些怅惘。他们结婚六年来,马每文是第一次失踪。一个处于分居状态的男人在周
末与家人不辞而别,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她心里是清楚的。正当她神思恍惚的
时候," 咣——" 地一声,汽车戛然而止,终点站到了。喧闹而零乱的炉具厂的
站台上,充斥着小面包车揽客的吆喝声。这样的车都是去曼苏里的。他们高叫着
:曼——苏——里——曼——苏——里——,好像曼苏里是刚出炉的烧饼,要趁
热卖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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