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节:第三地晚餐(4)
曼苏里的很多人都认识陈青。一个穿着灰格子大裤衩、白棉汗衫的车主冲陈
青叫着:这不是陈大记者吗?今天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家马总的车呢?他一嚷,
没注意到陈青的,把目光都转向她了。
陈青认得那汉子,他是曼苏里有名的酒鬼,姓蒋,据说他每天总要喝上八两
白酒,人称" 蒋八两" 。他喝过酒后爱打老婆,那个女人受不了这煎熬,与他离
了婚,把五岁的儿子也带走了。蒋八两没人管了,愈发喝得不可一世。也许是酒
精常年浸润的结果,他的脸色红得发紫,即便没喝酒,也给人喝着酒的感觉。而
且,他喜欢开飞车,但乘客并不因此而忌讳,相反,倒是喜欢登上那辆蓬头垢面
的、由报废车改装成的面包车。原因是:那些性能好的车常发生磕磕碰碰的事情,
而蒋八两驾驶的车就像一颗稳定的恒星,沿着自己的轨道,从未出现过偏差。
陈青只得上蒋八两的车了。她刚一落座,蒋八两就跨进驾驶室,拽上" 吱嘎
" 叫着的车门,说,陈大记者回来,咱就不等客了!虽然还闲着好几个座儿,他
还是一踩油门,飞快地离开炉具厂的站台,朝曼苏里而去。
窗外的景色变幻越来越大。在城乡结合部,有几家大厂子:发电厂、啤酒厂
和水泥厂,厂区高大的烟囱终年排着污浊的烟气和粉尘,附近的居民多有抱怨。
报社开通的市民热线电话常常接到这一带居民的投诉,记者们只能层层向上反映
情况。也有环保局和人大督察办的人下来调查、走访,然而他们留下的只是匆匆
的脚印,这一带还是灰头土脸的老样子。
过了这几家厂子,就是大片大片的曼苏里人耕种着的农田了。坑洼的路面上
多了农用三轮车和摩托车,尘土也愈发嚣张了,泥土路上交错而过的车辆挟起的
都是一团团呛人的灰尘,它们无所顾忌地扑入车窗内,像是一只只肮脏的手,把
人的浅色衣服给摸出污痕来。
像以往一样,陈青一入曼苏里,最先看到的家人就是哥哥陈墨。大热天的,
陈墨依然穿着一身绿色的制服,在曼苏里的几只信筒间转来转去的,好像那绿色
的信筒里装着他生命的春天。
陈青下了车,冲陈墨叫了一声:哥——
陈墨转过头,见是陈青,咧开嘴笑了,憨憨地叫了声:青——
陈家四兄妹的名字,都与颜色有关。老大出生在雪天的午夜,空中凝聚的是
浓重而压抑的如墨一样的黑云,陈大柱便给他起名为陈墨。陈青虽然也出生在午
夜,但因为是秋天有满月朗照的日子,夜空是青蓝色的,于是得了一个" 青" 字。
陈青下面是个女孩,她出生在一个风沙漫卷的日子,天是浊黄色的,于是叫她"
陈黄" ,她小陈青三岁,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却还没有出嫁,谈一个对象就会
黄一个。她自己将其爱情命运的坎坷归咎于那个" 黄" 字。陈家最小的孩子,是
个清秀的男孩,出生在夏日的黎明,叫" 陈白" ,如今陈白在寒市的理工大学化
学系读博士。
陈墨称呼他的弟弟和妹妹,均用单字:" 青" 、" 黄" 或" 白" 。
陈青叫陈墨为" 哥" ,马每文却不是这样。马每文比陈墨年长一些,除了年
龄的差距使他不能随着陈青称他为兄,陈墨的愚钝大概也是其中一个不可言说的
缘由吧。似乎一个智力欠缺的人是不配做别人的哥哥似的。马每文对陈墨直呼其
名,陈墨呢,他用字俭省惯了,叫马每文为" 马" 。
马呢?陈墨接过陈青提着的东西,一边朝家走,一边问她。
陈青说,马有事外出了。
陈墨" 噢" 了一声,对陈青说,红在家。
张红是陈墨的老婆。由于陈墨轻微智障,所以当年介绍给他的三个女人各有
缺陷。一个是因出天花而落得满脸麻子的姑娘,一个是连裤腰带都要由人帮着系
的痴呆,还有一个就是因小儿麻痹落下后遗症的跛脚的张红。陈墨说看着满脸麻
子的人,他吃不下饭;而那个痴呆老冲她笑,他嫌不会哭的女人,男人就没法疼
她;反倒是一歪一斜走路的张红,让陈墨动了心。他对陈师母说:她是个需要男
人搀扶的姑娘。而陈青的父母,相中的也是张红。她虽然不漂亮,但脑子没毛病,
善良而勤恳。最关键的,是她的名字中有个" 红" 字,合该是陈家的媳妇。
陈青走进土楼时,张红正坐在院落的树阴下择菜。她显然也对陈青的独自回
来感到意外,她站起来,洗了手,一边给陈青泡茶,一边问她:俺妹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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