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节:第三地晚餐(5)
陈青说,他生意上有事情,外出了。
张红对陈青说,妈出去看人宰羊去了。
张红把一只空酱油瓶子递给陈墨,差他去食杂店打酱油。将陈墨打发走后,
张红叹了一口气,对陈青说,楼上的王卷毛又来勾搭爸了。别人偷着告诉我,王
卷毛在炉具厂那儿开了个裁缝铺子,爸常去那儿和她见面。他们回曼苏里,前脚
一个,后脚一个,还以为别人不知道呢。
王卷毛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住在陈家楼上。由于土楼的上层不像下层有
院子,能栽种个花草、葱蒜什么的,所以上层的人往往利用探出的阳台,养些盆
花。王卷毛家在阳台养的却不是能散发出香气的花,而是一群鸽子。鸽子长着翅
膀,你不能不叫它飞,所以她家阳台有一扇窗始终是敞开的。鸽子里出外进的时
候常常将陈家刚晾晒出去的衣服遗落上屎,而王卷毛在打扫脱落的鸽毛的时候,
喜欢把它们顺着阳台往下撒,全都扬在陈家的院子里,呛得人直咳嗽。陈大柱为
此和王卷毛绊过几次嘴,两家为此伤了和气,见面连招呼都不打。
王卷毛的男人是个蔫头蔫脑的菜农,春夏秋三季他喜欢呆在农田里,风雨不
误。到了冬天,他就闷在家里,一天到晚地抽着旱烟。王卷毛骂她男人" 大烟筒
" 的吼声,就时常在冬天时一声声地响起了。
王卷毛在曼苏里做小本生意。夏天卖凉糕,冬天卖糖葫芦。他们有两个儿子,
一个在寒市殡仪馆当火化工,一个在曼苏里当菜农。他们都是年纪轻轻就结婚生
子了。也许是因为王卷毛飞扬跋扈的个性,两个儿子都不常回来。所以王卷毛骂
她男人的时候,常把两个儿子也捎带上,声称如果他们父子三人是三只鸽子的话,
她会全部杀掉,一只调汤喝,一只用辣椒爆炒,另一只红烧。王卷毛的男人这时
就会眨巴着眼睛," 啧啧" 赞叹着,说,真会吃!
王卷毛和陈大柱的私通,始于六年前她家下水管道的堵塞。上层堵,下层就
跟着遭殃。那时正值酷暑,王卷毛家厨房漫出的刺鼻的污水顺着阳台淋漓到陈家
的窗户上。陈大柱在社区服务站就是干这一行的,尽管他满心不乐意帮助王卷毛,
但为了自家的安宁,他还是带着工具主动上楼帮忙了。这次管道疏通的结果是,
王卷毛家的管道从此后经常性地堵塞,而且都是在她男人下田的时候。她每次都
会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高声大气地冲楼下的陈大柱吆喝:老陈,管道堵了,来通
通啊!陈大柱嘴上嘟囔着,怎么又堵了?可他唇角泛起的却是喜悦。次数多了,
陈师母就起了疑心。有一回,陈大柱疏通管道回来,白棉汗衫上沾着两根微黄的
卷毛,只有王卷毛才有这样的头发,陈师母冷冷地对丈夫说,以后她再吆喝堵了,
你不能去通了!
陈青那年正要和马每文结婚,每天都出入家具城和和百货商城,打扮着家和
她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父母间的不和。只是到了出嫁前夜,陈黄悄悄对她说,
父母铺两床褥子睡了,一个炕头,一个炕稍。陈青问为什么?陈黄就把父亲隔三
差五上王卷毛家疏通管道的事对陈青讲了。还说王卷毛常常宰杀鸽子犒劳父亲。
陈青气得眼眶涨疼。到了婚后第三天回门的日子,陈青走进灶房,看见母亲花白
着头发站在水池旁,用唯一的手洗着杯盘碗盏的时候,她不由得抱着母亲的肩膀
哭了。陈师母明白女儿为什么哭,她对陈青说,你爸说了,以后再不上楼了。唉,
他跟我说,他从来没有被一个女人用两条胳膊紧紧搂过,那滋味太好了,他抵挡
不了啊。我从来没有搂过你爸,也没法搂啊。他做那事也就做了吧,他不该责怪
我,说我像根木头!他得知道,就是这根木头给他养活了四个孩子!母亲哭了,
陈青却止住了泪水。她用母亲刚洗刷好的一只酒杯倒了满杯的高粱烧酒,端着它
走进客厅,酒足饭饱的陈大柱正翘着二郎腿和新姑爷舒服地聊着天呢。陈青镇定
地走向父亲,将酒从容不迫地从父亲的头上浇下去,然后将杯子摔在地上。杯子
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粉身碎骨了。从那以后,陈大柱果然变得规矩起来了。
男女一旦有了私情,要求对方做什么事情时总是理直气壮的。陈大柱不理睬
王卷毛了,可她却找上门来理他。她是个聪明人,不再提疏通管道的事,她会吆
喝陈大柱:哎,老陈,我家的窗玻璃碎了一块,你帮着我镶块新的?再不就是:
老陈,我要把衣柜挪个地方,你帮着我搬搬吧?陈大柱当着家人的面一脸尴尬,
回绝不是,不回绝也不是。陈黄就对王卷毛说:你又不是没有男人,让你家男人
干你的活不是更对路吗!王卷毛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急赤白脸地说:我家男人下
田去了,再说他不懂怎么干活。陈黄更加直白地说:他不会干活,不是还在你身
上干出了两个儿子吗?虽说有一个在殡仪馆天天跟鬼打交道,可他总归是个能撒
尿会吐痰的人啊!陈黄的恶语,带给王卷毛的羞辱可想而之了。她被气回了家,
站在楼上跺脚,将楼板震得嗡嗡响。她骂陈黄是个丑八怪,这辈子别指望嫁出去
了。从那以后,但凡陈家有点什么不顺的事,被她知道了,譬如陈黄谈崩了对象,
陈大柱丢了钱包,陈白暑假回来时不慎摔碎了眼镜,陈师母在雪中跌断了一根腿
骨等等,王卷毛总要宰上一只鸽子,用辣椒爆炒了庆祝。这时会有两种东西飞旋
而出,一个是王卷毛幸灾乐祸的粗哑的歌声,一个是辣椒窜出的辛辣的气味。辣
椒是生性风骚的调料,东窜西跳的,最能挑动人的欲望。它每次跑下楼,都会熏
出陈家人的眼泪。几年来陈家不如意的事情是不断的,所以王卷毛把那一群鸽子
都宰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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