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节:第三地晚餐(8)
陈青不明白什么叫第三地,她在" 第三地" 下划了道横线,坠上一个问号。
张灵的脸上还泛着热带阳光照拂后留下的印痕,她撇了撇嘴,带着半是轻蔑半是
同情的神色看着陈青,然后趴在她耳边轻声说:傻瓜,第三地就是鱼水之欢之地
啊。
陈青还记得,她当时觉得脸颊发烫了,好像去第三地与人幽会的不是张灵,
而是她自己。
张灵对陈青说,第三地虽然指的是" 他地" ,但不一定是远离自己生活的地
方。比如两个同在一座城市的情人,也可以在这座城市不为人知的地方开辟一处
" 第三地" 。
在陈青的心目中," 第三地" 就是家庭这个安乐窝以外的" 野窝" ,所以从
一开始,她就不喜欢这样一处纵容人欲望的地方。
可是谁又能想到,陈青最热烈的一次恋爱,却与她内心最为隔膜的第三地有
关呢?
七年前的秋天,寒市开发区新建的紫云剧场竣工了。在剧场首次接纳观众的
日子里,将上演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由俄罗斯的一个著名的芭蕾
舞剧团演出。陈青提前跟张灵打了招呼,让她去搞两张票来。一般来说,报社派
发给记者的观摩票,都流入了新闻部或是文体部的田地。副刊部呢,它就是一块
地处偏远而又贫瘠的土地,很难有肥水流到这样的地方。
张灵拿给陈青的票,是第三排居中的,这是观赏效果极佳的一个位置。
陈青那时还住报社的集体宿舍,与她同室的是文体部娱乐版的杜雅鹃。杜雅
鹃比陈青小七岁,天性活泼,每天以追踪国内外娱乐人物的花边新闻为乐事。她
身边的男友多,每逢陈青周末回曼苏里,杜雅鹃都会带男友回宿舍过夜。有一回
陈青从曼苏里回来,发现自己的床单被弄得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溅了一片水色的
污痕,陈青为此和杜雅鹃发了脾气,说你们干吗要在别人的床上做那事?杜雅鹃
理直气壮地说,我男友说你的被子里有股香气,他往那里钻,我能不跟着上那张
床吗?
陈青无言以对。她就是在和杜雅鹃闹了不和的那天傍晚去紫云剧场的。路上
她把此事说给张灵,非但没有得到她的同情,反而招致一顿奚落:你如果周末不
回曼苏里,也找一个男友来住,你的床单就不会弄上别的男人的脏东西了!真可
惜你妈给了你一副好皮囊,简直是在浪费青春!你说说看,你是不是都没接触过
男人?
张灵的话,让陈青想起了埋藏在心底的一个人,她的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陈青初恋的朋友,是她的大学同学。不过不是一个系的,陈青学的是中文,
而他是地质系学考古的。他是个肤色黝黑,性情开朗的人。大四实习的时候,陈
青去了广播电台,而男友去了内蒙古。他们分别的前夜,两个人来到校园的东草
坪,像许多恋人一样躺上去。夜深了,草坪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仰望夜空的
时候,发现一颗流星闪过。它划出一道妖娆而美丽的弧线后,瞬间就寂灭了。流
星的消逝让陈青觉得寒冷,她钻进了男友怀中。男友紧紧地拥抱着她,贴着她的
耳朵急促而热切地说:明天我们就要分别三个月了,我想要你。陈青明白他说的
这个" 要" 指的是什么。他们来到草坪北侧的一片柳树林,婆娑的柳丝为他们垂
下天然的绿色帷幔,他们在那里成为了男人和女人。实习结束后,陈青回到了校
园,但男友没有回来,他在考古途中坠下山崖死了。一个年轻的生命那么猝然地
离去,使刚踏入社会的陈青觉得前途一片暗淡。原来生命可以像休止符一样骤停!
不过音乐的休止符后往往会出现抒情的华丽乐章,而男友带给她的情感的休止符
的背后,却是无边无际的落寞和空寂。她对他谈不上刻骨铭心的爱,甚至她能那
么自然地把处女的贞操交给他,也完全由于那颗流星带给她的寒冷使然。她没有
想到,她得到的,是更深的寒冷。
陈青是那种感情内敛的人,所以即使对自己最好的女友张灵,她也没有透露
过这段隐秘的情感。但她知道张灵是聪明人,她的泪水如同文字,让张灵感知了
她曾经历的风云。
紫云剧场的外观看上去像是一架竖琴,银灰和青蓝是它的主色调,这正是陈
青所喜欢的。虽然工作在城市,但陈青很少出来闲逛,她下班后最乐意做的事情
就是偎在宿舍的床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看书。张灵说,人身上无外乎两大欲望:
" 性欲" 和" 食欲" 。如果一种欲望寡淡,另一种欲望一定就强烈。她说陈青显
然是因为" 性欲" 不旺,才沦为" 食欲" 的奴隶。陈青不爱外出,所以像开发区
兴建的紫云剧场,尽管从工程设计招标到竣工历经了四年时光,她也只是到了看
演出的那天才一睹它的风采。虽然她在和张灵步入剧场时脸上泪痕未干,还是在
心里赞叹着这个设计师手笔的大胆和细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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