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第三地晚餐(18)
虽然她并没有沾手屎尿,可陈青拈起勺子为鲫鱼豆腐尝试咸淡前,还是下意
识地反复洗了洗手。菜的咸淡适宜,而汤汁还需要再熬掉一些。她在盖上锅盖后,
发现了窗台上横着只苍蝇拍,就把灯打开," 啪啪" 地拍起了苍蝇。大约一刻钟
后,满地都是苍蝇的尸骸,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都窜到天棚去了。陈青打扫干净
死蝇,又拖了一遍地,然后用肥皂把手仔细地洗了一遍,再次去掀锅盖。鲫鱼豆
腐已经恰到好处了,锅底汪着一小圈乳色的汁液,鲜味丝丝缕缕地飘拂而出。陈
青盛出她的主打菜,刷了锅,爆炒了肉丝芦笋,然后又素炒了香菇油菜,将煤气
灶的火关掉。陈青看着这三个色香味俱全的菜,无限满足。男人大约知道饭菜已
妥了,他走进厨房,感慨地对陈青说,这厨房干净了,菜味也这么好闻,我已有
八年没有闻过这么香的菜了!陈青说,我做的菜也不知对不对你的口味?男人说,
我从不挑食,有口饭吃着就香!他指了指放在碗橱上的凉皮,说,你把它也做了
吧。陈青正想凑足四个菜,所以她很痛快地点着头说,没问题,三分钟就好。她
将凉皮取出,用清水冲了一下,放到案板上切成条,摆到一块花盘中,切了些蒜
末、香菜末和黄瓜丝铺上,搁上盐,淋了芝麻油和少许的醋,轻轻搅拌着,一盘
颤颤跃动的凉皮就清爽脱俗地出现了。
开餐前,男人先是将每道菜各夹了一些,放到一只碗里,然后进了西南向的
屋子。陈青明白,他这是给老婆喂饭去了。想来那女人吃东西极慢,大约半小时
后,男人才出来,碗里的菜所剩无几了。在他喂饭期间,陈青听不见哼唷声了,
而是一个人吃着香东西时发出的响亮的吧唧声,这声音让她难过。
陈青把菜端进了西北向的小屋。它看上去只有十平方米左右的样子,一床、
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化学元素周期表以及一些手写的英语单词纸片,
看来这是少年住的地方。男人为了菜有一个好的落脚点,搬来一张折叠式圆桌,
支在地上,又提来一只高脚方凳。就这样,少年坐在他学习用的椅子上,陈青坐
在方凳上,男人搭着床边坐着,三个人吃起了晚餐。一开始,父子俩一言不发,
吃得热火朝天的。大约十分钟后,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放下筷子,将手插
进裤兜,摸索了很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伍元钱,递给少年说,这么好的菜,不
喝酒可惜了。去食杂店给爸买一袋一块二的散酒,剩下的钱你买本子吧。少年放
下筷子,接了钱,舔了舔唇角,出去了。
未等陈青发问,男人对她说,那屋里哼着的是我老婆,她这么哼唷了八年了。
八年前她还在印刷厂上班,有一天下了夜班回家,是秋天的日子,刮着鬼一样的
阴风,她路过一幢七层高的居民楼的时候,被谁家掉下来的花盆给砸到头上。人
从此瘫了不说,脑子也废了,不认人了。砸倒她的那个门洞是两户相连的,中间
只有一道隔板。这十四户家家养花,没有一家承认掉下的花是自家的。我能怎么
办?到法院把这十四户都告到法庭上了!这官司取证太难了,花盆上的指纹不清
楚,泥土吗,它又不带姓名。官司拖拉了好几年,我老婆已花掉了六万块钱的医
疗费,其中一半是我东挪西借凑来的,那股秋天的阴风真是让我抽筋断骨了啊。
那十四户人家,前几年已搬走了五户,有的全家迁到南方去了,有的去了国外,
所以法院三年前判他们联合赔偿我老婆医疗费和伤残抚慰金的时候,剩下的九户
坚决不同意,他们联名上诉,说是敢留下的都是无辜的人家,于是这案子又重新
审理了,至今也没个结果。我原来在一家暖瓶厂当工人,可如今这世道暖瓶成了
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厂子黄摊儿了,我下了岗,在一家净水器厂找了份工作,
当送水员,挣几个辛苦钱。我一天起码要扛二十桶水。到了晚上,腿都软了。我
是个左撇子,不会使右肩,这几年左肩让水桶给压扁了,右肩陡起来了,人家就
不叫我的本名王林了,都叫我王斜肩了。
王斜肩说到动情处,眼里泪光闪闪,这时少年回来了。他先去了厨房,为父
亲取来一只盛酒的空碗,王斜肩提起那袋酒,用牙咬开一个口,让酒顺着豁口流
进碗里。他倾倒得很仔细,明明塑料袋已瘪了,他还是捏了又捏,挤出几滴,这
才丢下它,小口小口地咂起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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