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节:第三地晚餐(26)
案子真相大白了,那个可怜的男人走出了监牢。七年的牢狱生活,使他的头
发掉了多半,牙齿也脱落了多半,满脸都是皱纹,看上去俨然一个老头了。出狱
后,他不种田了,他饲养了很多羊,每天拉一只出来宰杀。他宰羊时从来是将刀
从羊的颈窝下手,一刀致命,干净利落。宰羊人在接受张灵采访时承认,他在狱
中觉得生活无望,倒是能睡得着觉,可是出狱后,他整夜失眠,耳边老是轰响着
" 咕咚——咕咚——" 的投水声,这声音让他绝望,于是他开始练习宰羊,很奇
怪,在羊绝命的" 咩咩" 的叫声中,在用刀杀羊直至把它肢解的过程中,他获得
了快感和宁静。他说第一次杀完羊时,内心异常舒展,当晚就睡了个好觉。从此
以后,他迷上此道。最近一年多,他每天载了一只羊出来宰杀,卖完羊肉后到酒
馆吃喝上一顿,然后带着一张血淋淋的羊皮回去。他先后去过朱堂县和磐石县,
它们都是寒市下辖的县,离三一屯不远。可他在朱堂县宰了两个月的羊后,被当
地一个卖羊肉的黑脸汉子给暴打一顿,不许他再踏入朱堂县的地皮;他转战到了
磐石县,也是好景不长,当地工商部门的人跟着他收税,食品检疫部门的人不断
给他下罚单,他只好冒险向寒市挺进。他的第一站是曼苏里,如果此处经营不下
去,他就去炉具厂,或者是深入寒市腹地。他说俗话说" 灯下黑" ,他不怕到人
多的地方宰羊。他很庆幸在曼苏里一连宰了几个月的羊,没人来干涉他,羊肉出
手也快。他坦承确实注意到了一个独臂老女人,几乎是一天不落、风雨不误地来
看他宰羊。她很少买羊肉,可就是喜欢看。他常常在卸完肉抽上一支烟歇息的时
候,注意到她。别人的眼睛里都发出如常的光芒,只有她的眼睛饱含着泪水。
张灵以此为切入点,把这桩冤案与陈师母的杀人案联系到一起,分析陈师母
在生活中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她最终走上极端之路,可能与连续看杀羊产生的幻
觉有关,也就是说,她可能是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下连杀两人。张灵把笔触指向社
会的黑幕,分析了人性受压抑后其忍耐的极限。应该说,这是陈青读到的张灵所
写文章中最深刻的一篇。此文一出,社会一片哗然,人们纷纷把同情的目光转向
行凶者陈师母和三一屯的宰羊人。
陈青给张灵打了个电话,感激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张灵就说,好好待马每文
吧,是他找的我,给我提供了宰羊人的线索。稿子中的一些话甚至是他帮我写的。
陈青,我是因为没有遇到一个值得珍惜的男人,才玩世不恭的。其实遇见了好男
人,去他妈的第三地吧,我也会守在家里的!张灵说到此哽咽了。但张灵毕竟是
张灵,她很快调整了情绪,轻松地对陈青说,你不来上班," 菜瓜饭" 只剩了老
于一个,他这下牛了,腰板直了,天天西装革履地上班。谁要是问他,老于,忙
吧?他就一本正经地说,能不忙吗?如今这一大园子的菜都得我一个人侍弄,责
任大啊!陈师母的事情出了后,陈青一直没有笑过,但张灵的话却把她逗笑了。
张灵还说,姚华当年在副刊部的时候,老于曾给人家写过好几封情书,说是她圆
润的脸庞像盛开的葵花,她高耸的乳房像汁液饱满的大头梨,她裸露在裙子下面
的浑圆的小腿像两截甘蔗,总之,他是想嗑完葵花子后吃大头梨,最后再啃上两
截甘蔗!张灵说到这儿,已经笑得气喘了。
陈青对办公室里发生的男欢女爱的故事一向不敏感,所以老于对姚华的恋情
她毫无察觉。他没有想到老于一个快退休的人了,竟然打起了比他小二十多岁的
女孩的主意。张灵说姚华根本就没把老于放在心上,老于写给她的信,她都给摄
影记者小胡看了。进入摄影记者脑海中的消息,就如同已被拍入镜头的风景,他
想洗印多少张别人是奈何不了的。所以报社的很多人都听过小胡讲述的老于的爱
情故事。陈青这才明白,为什么姚华被调到" 再婚堂" 版,老于会大动肝火,原
来他是恐惧姚华这团" 青春之火" 燃烧到别处啊。
陈青放下张灵的电话时,马每文刚好从菜市场买了鲫鱼豆腐回来,陈青接过
菜,进了厨房。她在黄昏的天光中一边煲汤一边垂泪,想必泪水落入了汤中,那
锅汤异常地咸。马每文喝了几口后,就跑进洗手间,呕吐起来。陈青跟过去,轻
轻捶着他的背,说,最近你老是吐,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吧。马每文因呕吐而气
促,脸也憋得青紫,他握了一下妻子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没事的。马每文那
只冰凉的手就像一只铁锚,牢牢地拴住了她这条刚经历过风浪颠簸的船。那个夜
晚,马每文把抽屉中的旅行票据取出,撕碎,丢在垃圾桶里。他们虽然还睡在各
自的卧室,但是不约而同把门打开了。于是,在那个夜晚,马每文听见了妻子的
咳嗽,而陈青听见了丈夫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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