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节:第五章:蓝蜻蜓(8)
丢丢出了李文江的家门,打了一个激灵,好像缠在她身上多日的一个鬼抽身
离去了,令她无比地轻松。
八月十三日的晚上,天下着小雨,丢丢靠着已经空空荡荡的水果架,闷闷地
喝酒,这是她在半月楼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了。正伤感着,只见齐耶夫从楼上匆
匆下来,他挪开窖门,也没打手电筒,摸着黑就往下走。丢丢说,地窖里什么都
没有了,你下去做什么呀?齐耶夫不语。丢丢觉得奇怪,就跟了过去。齐耶夫很
快下到窖底,他对丢丢说,我好不容易等到小毛睡了。明天就该搬家了,离开半
月楼前,我有件事情要跟你说。丢丢说,你说事情在上面说不是一样吗?齐耶夫
带着哭腔说,有灯光我张不开口啊。丢丢预感到,齐耶夫要在黑暗中说的事情,
与女人有关了。
齐耶夫就像一个话剧演员,开始在地窖中声泪俱下地、大段大段地念着独白,
丢丢知道了一个叫罗琴科娃的女孩,知道了她的小提琴声,知道了丈夫拥抱着她
时的那种仿佛踏上了故土的感觉,知道了他怀疑她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内心
的羞耻,知道了他正在为对丢丢和罗琴科娃的双重的爱所受的折磨。丢丢只觉得
心仿佛被人剜了似的痛,她想哭,可却哭不出来。齐耶夫的漫长的独白终于结束
了,他沉默着,等待丢丢的裁决。丢丢说,下面那么冷,你上来吧。齐耶夫说,
我对不起你和小毛,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死在这里,让它做我的坟墓!丢丢说,
你现在愿意爱两个人,就爱吧!有一天你不想爱两个人了,那就爱一个!不管最
后我是不是落到你手里的那个爱,我都爱你!
齐耶夫腿软着,他几乎是爬着上来的。一上来,他就扑在丢丢怀里,像孩子
一样委屈地哭着,一声声地叫着,啊——丢丢,啊——丢丢——。
七月十四日早晨,丢丢一家要离开半月楼的时候,突然发现悄悄不见了。一
家人楼上楼下地找了个遍,也没见它的影子。丢丢坐在搬家的车辆上时,心底的
失落感也就更加强烈了。
他们是老八杂最后迁出的人家。一些住户为了得到些木板做烧柴,已经把房
子自行扒掉了。这里到处是废墟,垃圾,好像战争中被轰炸过的一个小村庄,冷
冷清清,满目疮痍。丢丢想起这里以前的生活景象,想起丁香花会,想起夜晚时
回到老八杂的男人们酒后的歌声,泪水悄然滑落下来。
八月十五日早晨,三辆坦克似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同时开进老八杂。它们最
先要铲掉的,将是半月楼。当它们齐头并进着向它围攻,对准它苍老的肌肤准备
下口时,其中正对着门的那辆推土机的司机,忽然发现近在咫尺的门突然开了,
一只黑猫旋风般地飞起,撞上来!跟着,又飞出一个身着蓝色衣裙的高个子女人!
司机来不及刹车,眼睁睁地看着那扇高昂着的雪亮的铁铲切向他们。那个女人在
飞起的瞬间,腿像闪电一样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妖娆的弧线。她轻盈得简直就像一
只在水畔飞翔着的蓝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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