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房间里的空气冰冷冰冷的,桌子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擦过了,落了厚厚的灰尘。
张氏坐在八仙桌前一言不发,对面坐着史歌的父亲,史总微微的喘息声都依稀可闻。
门开了,岳涛领着书包出现在门口,他已经觉察到家里不同寻常的气息,父亲没有
抬头,灯光从他的面庞滑过,显出让人害怕的侧影,张氏看了岳涛一眼也没有说话,
不过岳涛已经猜到事情会这样。他只是缓缓的走进门,又用背把门顶上。
岳涛刚想进自己的房间却被父亲叫住了“干什么去了?”
“上自习去。”岳涛刚想说话却被父亲打断了。
“上什么自习,好啊,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居然开始骗我了。老实说干什么去了?”
岳涛父亲的脸绷的紧紧的。
“真的……去上自习了。”岳涛的声音小而再小。
“胡扯,好,有文化了,长出息了!”父亲一记耳光把岳涛打倒在地上,又抄
起已经准备好的一根皮带,一皮带打在岳涛的腿上。
“你学什么不好,去和人家儿子鬼混,你这个不要脸的孽种。你老子挣那一点
钱容易吗,白日黑天的干活,还要看别人脸色,就指望你学出点名堂。”父亲一边
用皮带抽着岳涛一边骂道,声音有点异样。
岳涛蜷缩着不敢出声,他清楚这是迟早的事,既然都已经选择了这一步就只好
头破血流的走下去。皮带抽在身上火辣辣的,他也在听父亲的话,知道父亲真的不
容易,可是自己呢?自己这十几年来生活在阴影中又何尝不是在忍受煎熬?父亲每
打一下,他便在心里说一句对不起,他知道他伤了父亲的心,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情。
“你知道不知道人家姓氏的为什么能让你爸下岗,为什么能在办公室里指着我
鼻子撵我走,为什么能在几千人的职工大会上骂你爸变态老子教出的变态儿子,人
家有钱,你爸没有,你也没有,你个不争气的东西。”父亲说着已经是泪流满面,
把这一生的怨气都发泄在岳涛身上。他有他自己的苦处,他没有多少文化,祖上也
没有什么家产,所以他是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支持着这个家。他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
寄托在岳涛身上,希望他能光耀门楣,希望他能扬眉吐气,可是现在他所有的梦都
破碎了,而且岳涛做了不能饶恕的事情。这是不是上天对他的惩罚?
张氏坐在那里只是一个人掉眼泪,她能理解自己丈夫的愤怒,她的家庭从来都
没有真正的快乐过,每当周末别的家庭都出去玩的时候,她的丈夫却在厂里加班,
每次当单位里有舞会的时候他却得在家照顾孩子,这就是她的生活,她是一个女人,
一个纯粹的女人,可是这么些年来,她却没有享受到一个女人本该在这个年龄所享
受到的东西。她恨,恨自己没有嫁给一个有钱的丈夫;她怨,她怨上天让自己寄予
希望的儿子做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事情来。可是,她却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她是自
卑的,怯懦的,她只能看着自己的丈夫在折磨儿子。那是她的骨肉,她怎么能自己
的孩子受这样的虐待,可是就是她的儿子毁了她的希望,毁了她仅有的一点对生活
的信心,她该怎么做,她矛盾着。不行,她是一个母亲,怎么能让自己的儿子受苦?
她哭喊着扯住了自己丈夫的袖口“别打了,他只是个孩子”。
父亲怔住了,又是她,就是这个女人,他这些来抬不起头来就是因为自己无法
让她快乐,无法让她享受一个女人应该享受到的,现在又是她。为什么总是她在扰
乱自己的生活?他一抡手臂,她便倒在地上。然而,他又清醒了,自己在干什么,
那是一个女人,自己的结发妻子,自己怎么能用如此残暴的手段?他是爱她的,尽
管这么些年来他一直没有说,尽管这么些年来她苍老了许多,可是他依然在心里爱
她。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扶她,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表达他的心思,他只能把淤积
在自己心底的不快都转嫁在岳涛身上。
打吧,恨吧,这个世界除了无止境的报复之外还有什么?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不
理解都能用毒打来消除的话,人们的生活或许会简单的多。
“你给我滚!”父亲怒不可遏。
岳涛瑟缩的不敢出声。父亲揪住岳涛的衣服拖他到了门口,“你给我滚,我没
有你这样的儿子。”
张氏一言不发,她知道她的丈夫在这个时候已经失去理智,她只能等待,等着
有一天她的丈夫自己明白今天所作的一切事情有多么的荒谬。
门被狠狠的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一家人被分割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里。岳涛现在明白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真的是格格不入的。他被这个世界过早的抛弃,
而令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首先离他而去的不是别人却是他的父母。冷风拽着树枝支
支吾吾的哭着,那哭声也冷冷的象是将死前的呻吟。岳涛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街上,
他还没有吃饭,肚子饿得直叫。他如同一个孤魂,二月的夜是寒冷的,几乎不留一
点情面。
走吧,他已经无处可去了,路灯下是他模糊的影子,尽管刚才皮带打过的伤痕
很痛,但他却没有哭,他知道他至少还有史歌,只要有他,哪怕整个世界都要置他
于死地他也不在乎,可是现在他在哪里呢?岳涛望望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每一个
人都可以是史歌,然而每一个人又都不是。可是他却没有失望,他所快乐的就是史
歌快乐,也许他正躺在松软的床上听歌,也许正在窗前牵挂着他……岳涛想着便露
出笑容,这笑容在凄惨的夜里越发让人绝望。
走吧,夜更深了,雪也渐渐大了起来,整个天空都应成了红色。岳涛的脚都有
些冷,身上的伤口也仿佛要裂开一般。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忙忙的,仿佛走的晚了便
会冻死在寒夜里。史歌大概不会来找他了,也许他正在梦里,梦的每个角落都是自
己的影子。他真的会梦到自己吗?
岳涛怀疑起来,可是他又不敢多想,生怕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会让自己难过。
不知道今天自己会不会死在这无边的夜里,岳涛看一眼路灯又继续走起来。
走吧,时间会毁灭一切。岳涛有些失望了,每每当他以为就要看到史歌的时候
却都是些陌生的影子。他向路的右面看去,那里是一座天桥,史歌对他说过那里是
一个同志的集会地点,还告诉过他那里的人非常的杂。不知怎么会事自己会走到这
里来,岳涛冷的发抖,伤口刺痛,但他还是朝那里走去。
站在天桥上向下看,逆着路灯的光可以看到每一片雪花的身姿,所有光线去到
的地方都是影影绰绰的。岳涛觉得有些倦了,冷风似乎也不能让他清醒些。
“小兄弟,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啊!”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岳涛转过身去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史歌?岳涛有些高兴的回过头,那并不是
史歌,一个年龄约摸30岁的男人站在岳涛的身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岳涛,他
虽是年龄有些大可却更显出些男人的魅力来,眼角唇间都流露出些诱惑的颜色。还
没等岳涛回过神来那人便伸出手来摸岳涛的脸,他的手大而有力,暖暖的体温倒是
这寒夜里唯一能让人清醒的东西。他是个陌生人,岳涛喘着粗气本能的避开他,隔
着两三步看着他,那人也没有过来追他也再没有多问什么,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在
他的意料之中的。岳涛不敢在这里逗留了,这里的确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他把书包
捂着飞一般的离开,也似乎是在躲避他心中最惧怕的东西。这一夜漫长的令人终生
难忘,岳涛在BAB 酒吧里度过了这一夜,然而他整夜想起的却都是圣诞之夜,想到
那一刻他的确觉得惬意了许多。
史总这几天可以说是寝食难安,儿子的事让他大伤脑筋。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自
己的儿子会背着自己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当然他确信这都是那个男孩子的
“教唆”,或许可以用更恶毒一些的词来形容那个人。史歌对着这个父亲不知是亲
还是恨,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岳涛。
一道门隔着父亲和儿子,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态度,隔着两个不同世界的
人。
“你要在里面待多长时间?你到底出不出来?”史总虽然可以轻松的把门弄开,
但他不愿意再对儿子使用暴力,他知道暴力只能加深他和儿子的隔阂,更何况他和
儿子本来就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我说过了,我不想见到你。”
“你不能在里面待上一辈子吧。”
“当然不会,我会离开你的。”
“小歌,不要这样对爸爸,好吗?”
“我也问你,你有什么权利让学校开除岳涛,我就是看不惯你的为所欲为!”
“小歌,你要爸爸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爸爸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你好。”史总
无奈的说。
“为我好?为我好就可以不管我?为我好就可以打我?”史歌打开门冲着史总
喊道。
“你要知道,你是男孩子他也是男孩子,你们……你们这是变态你知道吗?”
史总尽量回避自己不喜欢的词。
“不知道。”史歌握紧拳头说道“你从来都不在乎我喜欢什么,我喜欢看什么
样的书你知道吗?我喜欢吃什么才你知道吗?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你知道吗?你根本
就是什么都不懂,现在我终于要做一件我喜欢做的事情你就骂我是变态,你于心何
忍?如果你看不惯我们你就尽管打我好了,只要你能放过岳涛,我别的都不在乎。”
“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你有没有廉耻?你连你的父亲都不在乎就去
在乎一个不相干的人?这就是你懂得的?”史总压抑着自己的愤怒。
“随你怎么说好了,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放过不放过岳涛?”
“……绝对不可能!”史总斩钉截铁的说。
史歌不再说话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会是这般的铁石心肠,尽管他
从来都不曾指望自己的父亲能接受着一些,可是今天父亲的话有多少的增加了他的
失望。
“好,那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我。”史歌冲出门去。
“回来……你给我站住。”史总追了几步却发现史歌已经跑远,他盘算着,这
好像是一个迷宫,他要走出去而且要把史歌也带出去,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去找岳
涛。
柳雨站在走廊里被黑暗包围着,从岳涛被学校开除以来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她
都会站在走廊的尽头,透过那里的一扇小小的窗去看暮色里的世界。虽然春将至,
可是严冬却没有丝毫的要退却的意思,落满灰的雪残喘在有些微微发绿的树下,好
像是树忠实的追随者,又好像是在死缠着一个寻求自由的生命。
为什么岳涛是一个同性恋,他说过自己是他的女朋友的,难道他所说的都是假
的?她的眼泪又来了,曾经的她是怎样的一个女生,天地不怕,敢作敢当,可是现
在她已经完完全全的改变了,她变得脆弱的不堪一击,难道这就是感情的魔力?她
的日记里写满了对生活的疑问,写满了自己对这世界的迷茫,一场泪水之后却发现
什么都没有了,就像眼前的生活一般,好像她拥有一切可是梦醒的时候就会发现自
己什么都不曾拥有过,是不是自己的感情不真实?
可那泪水却是实实在在的。她现在喜欢挤进迪厅里去,让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
被狂躁的音乐震的麻木,这样她便会不再想那些让自己烦心的人和事来,余晓雯说
她疯了,她总是一笑了之,其实她到真的希望自己是疯了,那样便可以什么事情都
迷迷糊糊的对待,只可惜这世界就是这样的残酷,让那些希望糊涂的人永远清醒而
让那么多糊涂的人却接受药物的治疗变得清醒起来。柳雨的确憔悴了许多,有时候
即使是在上课她也会无缘无故的流下泪来,老师问她原因她也只是流泪,也许是希
望这眼泪早些流干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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