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天的天空还是有点灰暗，但那些泛白的天边，层林染黄。枯草的气息，夹杂
着鸭子河水的潮气，从金雁湖那边飘逸过来。肖笑能抬头，正看到一行大雁，排成
人字型，由北向南飞去。

    肖笑能想：又是一年了。

    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就像一级楼梯，每过一天就向上迈一步；每向上
迈一步，就向天堂靠近一步。

    肖笑能才二十八岁，成长对他来说，是登高望远的快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
却不愿意长大，他总是觉得自己是爬不到天堂的，也许爬到一定的高度，他就会一
失足掉下来。掉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如果每个人都上了天堂，那地狱岂不是冷清得很。

    这个世界的人本来就多得要命，如果连死也还要去挤，那不是太令人绝望了吗？

    肖笑能觉得自己是魔鬼，天生的魔鬼。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其实，在二十八岁以前的那些日子，他也活得简单而快乐。

    做为国家第一代计划生育普及的成果，肖笑能是广汉第一批独生子女。只要他
想要的东西，父母都会想方设法满足他；只要他想做的事情，父母也总是千方百计
帮助他。

    当然，除了他和邢红丽的事情。

    八年前，肖笑能正好二十岁，他从广五中职业学院毕业。从父母那里借了五万
元，办起了广汉市第一家清洁公司。

    那时候，还没有人相信打扫卫生也能够挣钱。很长一段时间，肖笑能被人看作
疯子。直到肖笑能在银行贷了十多万，买来一套进口的楼房清洗设备，并且在三月
文明卫生月前，由政府出资，将广汉大街小巷临街的楼房清洗得干干净净。并且受
到卫生检查团的高度评价。肖笑能的公司从那时候就开始红火起来。

    那时候的清洁公司，算肖笑能在内，只有五个人。肖笑能凡事自然是亲历亲为。
邢红丽是五个人中唯一的女性。她的家在连山镇的松林村，那是一片贫瘠的黄土丘
陵。她的哥哥是公司的骨干，当他把邢红丽带来，要求到公司上班的时候，肖笑能
还很不情愿。因为清洗楼房，是危险又具体的气力活，女人怎么干得下来呢？

    肖笑能对邢红兵说：她可以到印染厂去当挡车工啊。我有亲戚在那里，我可以
帮你。

    邢红兵说什么也不愿意，他的理由很简单，女孩子从乡下来，没有见过什么世
面。现在的色狼满街都是，要是被人骗了，如果在还有一些封闭的农村，名声不好，
也就不好嫁人了。邢红兵把她带在身边，最重要的是两兄妹有一个照应。在邢红丽
没有找到白马王子前，邢红兵就是妹妹的护花使者。

    邢红丽编着一个大辫子，才从学校出来，站在那里有点手脚无措。白净的脸上
泛起的红晕，不像朝霞，也不像晚霞，在肖笑能看来极像粉色的玫瑰花瓣。在肖笑
能年少的梦里，粉红色的玫瑰总是给他带来粉红色的美梦。

    邢红丽上身那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衬衣，明显短了，她只要扬起手，只怕肚脐
都要露出来。裤子也是洗得发白的兰咔叽布，有些肥大。脚下是泡沫凉鞋，露出的
脚丫上满是尘土。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丝怜悯涌上肖笑能的心。

    他迟疑了一下，说：现在公司才起步，我也没有什么钱，如果安心要在这里上
班也可以，但我只能够发男工一半的工资。

    这样的决定对邢红丽竟然是天大的喜讯，肖笑能看到邢红丽的眼睛里盈满激奋
的泪水。邢红兵则用他粗糙的手紧紧握住肖笑能的手，高兴得只知道说谢谢。

    那天他们站在凤凰大厦的楼顶，民航飞行学院广汉分院的训练飞机低低从头顶
掠过。那巨大气流把他们吹得衣襟飘飘，飞机低得让人一抬头，就可以清楚地看见
驾驶飞机的学员那矫健的身影。

    肖笑能正在清洗凤凰大厦这栋有十四层的大厦。和邢红兵说着话，肖笑能已经
把安全带绑好了。他拖着一根清洗机的管子翻过女儿墙，贴在墙面上清洗起来。其
他员工也各就各位，干起活来。

    邢红兵在楼顶上控制着那台卷扬机，清洗的员工需要放一点，邢红兵就开动卷
扬机放一点。这个工作看似简单，其实有很高的技术含量。因为吊在半空中清洗员
的生命都在他的手中。从卷扬机牵出的绳子连在保险带上。多放一点和少放一点，
都容易引起重心不稳，而失足掉下去。要是保险绳再不结实，很可能就会血溅当场。

    邢红丽在楼上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些在墙上忙碌的人。等休息时间，邢红丽
对肖笑能说她可以去清洗。肖笑能说什么也不答应，几十米的高空作业，要是一失
足，那可不是玩的。

    邢红丽说：这点高就算高了啊？我家旁边的滴水崖比这高多了，我还经常空着
手爬上去哪。

    邢红丽把爬楼和爬山相比，更让肖笑能坚定了不能够随便冒险的决心。

    肖笑能说：好好跟你哥哥学习，以后，你在上面守卷扬机就行了。

    肖笑能绝对没有想到邢红丽的性子那么犟。她想在第一时间，给肖笑能留下一
个好印象。所以，她坚持要去。邢红兵也劝肖笑能给邢红丽一个机会，他对肖笑能
保证自己的妹妹绝对不是说的假话。

    没有想到那几个员工听说邢红丽要去试一下，都想看热闹。因此，也都怂恿肖
笑能让邢红丽试一试。

    如果邢红丽真的能够干得很出色，对肖笑能来说，不是可以节约一笔开工资的
钱吗？肖笑能也有点动摇了。就对邢红兵说：要是真出了事情，我可是负不起这个
责任啊。

    邢红兵说：要是出了事，那才怪了呢？

    最后肖笑能要邢红丽写了一张出了事情与任何人无关的条子，邢红兵也在上面
签了名字。肖笑能才叫人拿来保险带。邢红兵自告奋勇地准备陪邢红丽下去。肖笑
能决定还是自己陪邢红丽下去。一是自己的经验要丰富一些，真的有什么不测，临
场的应变能力一定比任何人都强。很多的时候，往往就是那一转念间，就能够决定
人的生与死。其二，毕竟自己是负责人，要是真出了事情，怎么也跑不脱的。这可
是关系自己性命的问题，他可不想交给别人左右。

    肖笑能特别要求在邢红丽的腰间多加了一条安全绳，由其他几个员工在楼上用
手拉住。

    准备好一切，肖笑能和邢红丽各拉住一根绳子向下面滑去。

    没有想到邢红丽的动作非常熟练。她的手脚也很麻利，肖笑能吊在墙面上看着
邢红丽熟练的上药和清洗，有一瞬间他感觉像在梦中。

    风吹过，带来邢红丽身上用香皂洗过的气息。这异性的气息，将肖笑能包围住，
他的心中慢慢升腾起一股柔情。

    脚下纵横的街道，人渺小如蚂蚁。从那些层层的高楼望过去，可以看见在城市
的边缘那一条泛着鳞光的鸭子河，而三星堆博物馆奇特的锥型屋顶，在一片灰暗的
楼房中，看起来是那么醒目那么令人神往。

    邢红兵告诉肖笑能，邢红丽在滴水崖上不知道已经练习过多少次了，所以，她
才这么出色。

    肖笑能听了，眼眶就有点发热。再次看到邢红丽，他的心里少了怜悯，而多了
佩服。

    他想：这真是一个坚强的女孩。

    在后来的日子，肖笑能和邢红丽从一栋高楼爬到另一栋高楼。从一条街道清洗
到另一条街道……

    肖笑能的钱包慢慢鼓了起来，公司也慢慢发展壮大。肖笑能已经不必亲自动手
做事情了，在中山大道的茂源大厦，他有了三间装潢考究的办公室。

    肖笑能只需要坐在大班桌的后面，对员工发号施令，就有人为他卖命奔波。

    但那些创业的日子，总是浮现肖笑能的面前。很多的事情无法忘记，他把邢红
丽安排到了办公室当接待，后来又送到成都旅游学院在职培训。邢红丽整个人的品
位一下就有了质的飞跃。

    一个年仅二十多岁，就拥有令人垂涎的个人财富。这样的男孩，自然是许多女
孩趋之若骛的对像，何况，肖笑能的模样也不是太差，加上金钱的陪衬，他比白马
王子还上了一个档次。

    不知道为什么，肖笑能虽然在城市里长大，却对城市女孩天生有一种排斥的心
理。

    他有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那个女孩是他的邻居。从两小无猜，到懵懂的青春
期，谁都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没有想到，那个女孩后来到锦江宾馆上班，
对肖笑能连解释都没有一句，就跟着一个德国的留学生出国了。

    这以后，肖笑能也处过几个女孩，但她们都像是冲着肖笑能的钱来的。一旦把
她们当成了女朋友，今天要买这个。明天要买那个。肖笑能俨然成了她们的取款机
器。

    特别是一个叫娜娜的，两个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肖笑能有一次开玩笑
说自己破产了，并且欠了别人一屁股的债，只怕用后半生的辛勤劳动也还不清楚了。
娜娜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急忙收拾东西，对肖笑能说：你可不要对人家说我是你
的女朋友，我没有钱帮你还债……

    肖笑能真是伤透了心。他想，自己的钱还不是辛辛苦苦一分一厘挣来的，为什
么她们就一点也没有靠自己双手劳动挣钱的意识呢？

    当邢红丽脱胎换骨从旅游学院毕业回来。肖笑能的眼前不由一亮，那些和邢红
丽一起清洗墙面的日子如春风拂过，把他弄得心动旌摇的。

    肖笑能的父母自然是坚决反对，他们不愿意儿子把脚从来没有洗干净的山里农
民叫做爸妈，更不愿意自己的传宗接代的血统不再高贵……

    肖笑能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想找一个老实的会过日子的女人。给他一个家，给
他家的温暖，在背后支持他，鼓励他，以便把生意做得更好更大。

    肖笑能决定了的事情，没有谁能够阻拦他。

    当然，准备娶邢红丽这件事情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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