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翠路二十五号 郁闷的画家
在清晨带水的草地旁走着,画家想以某种特殊的情致来表达从梦中泅渡而来的
感受,锄草机在淡淡的云彩下面发出朦胧的音响,河流旁边的石头雕塑上缠绕着睡
眼惺松的苍蝇,街道对面工地上的呼喊与机械声盖过此刻的一切,包括命运,爱情,
理想,画家点燃纸烟,在雾中恢复着理智和往日的热情,然而纸烟熄灭了,不到一
分钟的时间,在风中,画家知道,这是对他最大的历史性的惩罚,他不属于自身,
只属于某种梦想,属于某种来自远古历史的崇拜。
可爱的时刻已经过去,属于未来的是一些严肃而火热的季节,可爱的时刻已经
过去,属于画家的是一些冰冷而无助的血。
看着它们,披着灰色雨滴和暗红色香烟头的大街,在小巷口失眠的母狗,画家
无所适从,画家感到身心自由,他想呼喊。
酷冰酒吧——一个盛产醉鬼和作家的栖息地,画家第一次来到这里,观察,聆
听,坐下,打开电脑,放出音乐,在交错的旋律中寻找着灵感,朱耷?或者康定斯
基?这,是一个问题。
这些天他都在为自己画像,也许一个经常为自己画像的人是最孤苦的,就像黄
昏的这场雨,他想象自己是印在古老的黑色油纸伞布上的恶魔,一只无法跳下地面
的松鼠,或者,一个纯情的处男?不!
二十四,或者二十五年的时间都在悄悄过去,仿佛马路边上的蚂蚁,二十四,
或者二十五年的锁在铁箱子里的时间,血液的流动,毛孔的收缩,筋脉的扩张,智
慧的来临……
画家坐在那里,会不自觉的想起母亲,一个开旅馆的妇人,同他一样,听惯了
半夜那些房间里传出的女子的快乐的尖叫,同他一样,感到惊恐,烦闷,被吓坏了。
画家从来不会想到父亲,那个东北的民工,俄罗斯边境的抢劫者,金钱和刀尖
上一块生锈的人肉,他没有见过父亲,他只有这样的一些印象,像偶尔从天空掠过
的乌鸦,他错了,这个家庭错了,画家的画,也错了。
美术学院那些红眼睛的教授和大咪咪的女生,从来不会给画家任何生命的乐趣,
他走了,来到这个盛产酒鬼和作家的酷冰酒吧,只为寻找线条和像线条一样散乱的
热情。
珠子,琴弦,蓝幽幽的火苗,嘴唇,杯子,静悄悄的天空,画家机械地微笑着,
在纸上画下一个个圆圈,来表示这个城市的印象,生活本身只是一个小丑,只是一
个不曾解释过的词语,或者罐装可乐上褪色的符号,巨大的圆圈将围拢起来,将他
封闭在中间,让他疲惫,感到灵魂像烟灰般的飘散。
古翠路二十九号——从酷冰回来路过的地方,这所阴暗的房子,透着远古的水
和英雄的气息,朱耷,或者康定斯基,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夜深了,回去吧,母亲还在旧旅馆的柜台边跟俄罗斯人谈着价钱,米勒老爹仍
旧在落日的牧场中徘徊不定……
古翠路三十号,那个轻舞飞扬的小提琴少女,多么像他青春的梦幻,像童年记
忆中的蝴蝶,像梵高的星空一样纯真浩瀚。
一排排房子,一束束灯光,画家感到自己像一条小舟,顺着神秘的大河在徐徐
前进,周围是红皮肤的原始人和拳头大的蜜蜂,岸边的火光向打鱼人预示着艰难的
命运,深蓝色的莱因河在阵阵辉煌的号角中正进入黑夜。
没有结束,五岁的时候,画家抱着幼儿园小女孩欣赏那樱桃般的嘴唇,到了十
岁,他在父母焦躁的话语声中变得衰老憔悴,十五岁了,画家独自在单调的大街上
等着公交车,二十岁他注定在浓密的卷发下对世界闪着雪亮的眼睛。
现在人老了,叶子还挂在树上,秋天来了,原野还是那么荒凉,人走了,酷冰
酒吧的吉他仍旧在响。
老板,你说我醉了吗?
恩?不,你在桌子上画的画很好,我以前也学过画画,但是人太笨,今天看到
你,让我仿佛又拥有了以前的热情,今天你不用买单了,算我请你喝酒……
老板坐到画家对面,看着画家眯着的双眼,右手轻轻敲着桌子,哼起了歌——
这里的水属于你
那里面泛滥着火光
我们相互给予热情
从此不再彷徨
画家回家了。
经过烟雾弥漫的黑夜,来到窄小的居所,画家感到疲倦,感到欣慰,突然,他
想做出一些事情,他知道自己没有错,自己没有老去。
一分钟内,他就能恢复所有的生机。
现在他回去,经过古翠路低矮的房子,那里有流浪者,孤独的失恋人,虚无的
学生,悼念时光的英雄。
现在他回去,经过他童年或者梵高梦中的原野,那里有浓密的向日葵,黄昏的
小咖啡馆,被日光晒裂的画笔,浩大而永不屈服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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