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后两节夜自修,我老老实实地坐着写作文。可是半节课过去了,我的纸上还是
一片空白。这个该死的老孙,什么东西不好写,偏偏要写昨晚那部电影的观后感,
真怀疑他是不是张敏、王亮的同党,有意让我难堪。如是想着,不禁把这几个人的
祖宗十八代都拖出来骂了个遍,老孙也难逃罚网,不管是不是同党,我也学习蒋委
员长的,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但骂是骂了,作文还是得写,谁让师命难
违啊?尽管我没有看到电影的具体情节,但是几声炮响,和八路军冲锋时那独具魅
力的号声还是听到了。这类电影放的不是打鬼子,就是打国民党,反正不会是爱情
片,至于内容我想也肯定和武侠片差不多——开始因为种种原因被敌人战败了,最
后经过种种努力取得了大捷。心里大抵有了个谱,于是我拿起笔瞎编乱造胡说八道
地写一篇,把共产党恭维得犹如神灵一般,勉勉强强凑足了字数,便算完事了。
在初中的时候,总是向往高中的生活,以为进了高中就会多一点趣味,谁知真
正进了高中以后,不但没有多一些趣味,反而连初中时的那一点童真都被剥夺了。
从进入高中大门的那一刻起,每个人就已经背上了一个神圣的使命——为高考而战!
每天周而复始地上课、吃饭、睡觉,三点一线,真个生活枯燥得像一根筷子。开学
将近一个月了,学校还没有放过一天假,整天被关在学校里,出入还得找一个合理
的理由,仿佛这三年时间被判了监禁。还好我身边有个莉儿,空闲的时候可以天南
地北,海阔天空地聊聊天,不至于神情麻木变成一具没有思想的僵尸。而我的那些
同学就不一样了,譬如王亮,问他几个教材外边的问题,他肯定一问三不知。
国庆临近,学校笼罩在一股神秘的窃喜之中,虽然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埋头沉
浸于书山学海,但是心里却已经开始搬着指头算起了日子。国庆节可以痛痛快快地
休息几天了,这一点所有人都是心照不宣地期待着!然而这一件众望所归的事情,
直至9 月28日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提起过,似乎提到休息是一件容易让人耻笑或者鄙
视的事情。直到28日夜自修的时候,我不经意间问起几个同学十一打算去哪里玩,
大家才像如梦初醒似的叹道:“对啊,国庆节到了哎!”于是整个教室像炸了窝似
的沸腾了起来。很多时候人群就好比羊群,一个不动全都不动,有一个人带头,后
面便层出不穷了。这种现象在有着“枪打出头鸟”这一古训的中国尤其明显。我问
莉儿十一有什么安排。莉儿说暂时还没有什么安排。我建议组织几个同学一起出去
玩。莉儿很爽快地答应了,而且非常神速地拉张敏也入了伙。可恶的是王亮,他向
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而且在几分钟前,面对教室炸开锅的沸
腾场面他还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情认真做着自己的几何题,而此刻我和
莉儿之间的对话却偏偏钻进了他的耳孔。当我们正在探讨去哪里玩的时候,他突然
探过脑袋,嬉皮笑脸又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让我也参加一个。”他这个突如
其来地询问着实吓了我一大跳,我愣愣地盯着他打量了足足两分钟,不相信他这个
人也是对玩感兴趣的。过了好几分钟我才从王亮的眼神中肯定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
我本是想举双手双脚反对王亮的加盟,莉儿未等我把这个艰难的动作完成,却发了
个号召:想去的都可以去,人多点热闹。我看了看莉儿又看了看王亮,无奈地接受
了这个残酷的现实。想到王亮和张敏都是自己的死对头,我的心里就觉得不踏实,
怕到时候寡不敌众,便死拉硬扯也叫了李斌。
去哪里玩,这是一个大问题,萧镇没有什么名胜古迹也没有什么名山大川,大
家想了好久,都没想出一个好地方。最后还是我想到了一个几个人都觉得值得一去
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岛,名曰小仙岛,离大陆不是很远,岛并不大,但是风景不错,
小岛的南面边缘是一块沙滩,北面则是嶙峋怪石。岛上并无人烟,很是安静,非常
适合游玩或者野营。大家在为有这个一个好去处而感到兴奋的时候,李斌提出了一
个疑问——没有船,我们怎么上岛?这的确是个问题,我虽说离大陆不远,假若游
泳过去,大概也得花上大半天。我思量着怎么才能弄到条船,脑海中突然闪出一个
人影——云芝家不是有一条小船?只要找到她,问题不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想到此,
我的心里不由地热了一下,自从中考落榜后自己再没有和任何一个初中的同学联系
过,也不知道云芝他们现在如何?两个月不见,倒也确实很想见见她。
我主动提出由我来解决船只的事情,莉儿几个自然免不了欢呼雀跃一阵。
放假那天的放学铃声一响,我就飞似的冲出了校门,那速度估计可以和声波并
驾齐驱了。我找了几个老同学打听云芝的下落,可是连找了好几个同学,他们都说
不知道云芝的下落,我不由地感到沮丧了起来。说来也是,自己是云芝最好的朋友
了,连自己都不知道云芝近况如何,又怎么能——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这个云
芝也是,我没有和她联系,她就不会主动给我打个电话,真是的!我在心里不无抱
怨地想着我这个好朋友。可能是她知道我考的不如意,怕刺激我,所以才——我立
马又找到一个理由平定了自己的怨气。无论如何,我相信云芝不是那种一味得只想
着往上爬,一旦超过别人就忽视别人的人。话虽如此,可是怎么会连一个同学也不
知道云芝的近况,难不成这家伙走进时间隧道,到明朝或者唐朝当王妃去了。想到
一群人正万事俱备,等待着我的东风,心里不免着急了起来。看来只好到她家去跑
一趟了。明天是国庆节,估计她会在家里。可是一想到去云芝家,我还是有点着急。
她家我只去过一趟,而且是在晚上,当时由小川和几个女生领路,走了一大段路,
转了三百六十个弯,只道是进了迷宫,到云芝家的时候我早已经是头晕目眩,满眼
金星。这次去,也不知是否旋得进去。不过有一点我记得很清楚,就是在她家附近
有一株很大的樟树,大概四、五个人才勉强抱得过,虽然这里是农村,但这样的树
也是不多见的,可以说那棵树是我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最大的一棵树了。就凭着这一
个稀特的标记,我的心里增加了不少信心和勇气。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去云芝家的
中巴也已经没有了,只能是等明日再动身了。
晚上,天热心更热,想起自己又将回归大自然了,就再也睡不着。小时候,爬
山下海,玩时的笑声从发霉的记忆中传来,想想自己已经三年没踏足野外了,心里
更是激动,恨不得马上就上船出发。三年初中,什么春游,秋游一次都不曾进行过。
这都得怪五毛胆小怕事,说什么这个不安全,这个比较危险,害得我们一身书臭味。
想着想着,还是不自觉地被蚊子给哄睡了。说到蚊子也顺便提一下我班寝室的
位置,我们的寝室在整幢寝室楼的最下一层,最东边一间,也不能说是最东边,因
为再东还有一间厕所,寝室和厕所中间又有一条走廊,此走廊乃每个住宿生的必经
之路,由是垃圾成山。而我寝室就托了垃圾和厕所的福,每夜都能免费听取蚊子交
响曲。在军训时大家都不习惯,但过了几个星期也就适应了。这一点为后来生物老
师讲解生物居有适应性这一观点提供了实例。
一大早,乘着清晨的凉意,我便上车去找云芝了。云芝家不算很远,上车不过
十五分钟就可以下车了。在村口转了一圈,依着那次的记忆找到一个路口,我便开
始勇闯桃花阵了。这里的房屋很像孔明摆放的石头阵,杂乱无章,没有一点规律可
寻!我走了近一个时辰也没能找到那棵大樟树,不由得心急了起来。烈日当空,加
上心急如焚,使得我汗如雨上。一种进了鬼打墙似的恐怖感,漫布全身。进这个村
子行劫,大概是小偷们最大的悲哀了。又走了半个时辰,我终于不再相信自己的辨
别力了。遇到一个扶着墙壁缓慢行走着的老太太,我连忙上前问道:“奶奶,你知
道一棵大樟树,在什么地方吗?”
怎知此老耳力已衰,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暗叹道:“真是活见鬼。”其实应该
是半人半鬼,此女虽老,最多也只是一脚跨过生死线,进了阴间。我正不知道是该
再大声问一遍还是一走了之,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那妇女大概是那老太太的儿
媳。她边扶老人边问我有什么要帮忙。我心里顿时一片光明,真正体会到了柳暗花
明又一村是什么滋味,连忙把刚才的问题又说了一遍。那妇女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笑着说:“年青人,是来见对像的吧!看你满头大汗的。”我差点没中暑,亏这妇
女想得到,我可才是一个高一学生啊!但也难怪,谁叫我发育早?18岁的我早已经
有了一个标准的男子汉体魄,若非熟悉,谁又能知道我有几岁?退一步想想那妇女
的话,也觉得有一定道理,这么热的天,除了见对像的,谁愿意来这迷魂阵受罪,
只有在热恋中的人,才不会怕这份热,即所谓爱情像太阳,从太阳出来的人,当然
不会说三十几度是热的。然而这些对我来说似乎并不重要,尽快找到那棵大樟树才
是正经事。为了不让那妇女再有太多的废话,我干脆就点头说是了。然而,那妇女
并没有因为我有牺牲精神就高抬贵手,反而一发不可收拾地问:“小伙子,是哪家
姑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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