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不知他们怎么样了。”我轻声地问自己。
“萧海。”巨大的雨声中,好像夹杂着一个极小的声音,难道他们出什么事了?
大脑急速地判断着耳朵带来的讯息,恐怖感顿时漫布了全身。我问王亮是否听见。
他摇了摇头,于是只好怀疑耳朵的能力了。
“萧海!”然而这次的声音更加清晰,我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他们真的
有事了。
“喂——”我大叫了一声。希望能让他们听见,但良久却没有回音。我好想马
上飞到岸上去看看,但我知道船是不能靠岸的。又有几次声音传来,我再也控制不
住自己了,跳出船舱又大叫了几声,可声音依然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此刻
我真是恨透了自己,是自己把他们带到海上来的,又是自己把他们留在荒岛上的。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炸响的闪电,任凭雨水从头上划到脚底,我不知是该祈祷还是诅
咒,又试着喊了几声,但依然没有反应。
“会不会是催命鬼在叫你?”王亮胆怯地说。
“催你个大头鬼。”我回头向他吼道。他顿时缩成了一团,缩在船舱里不敢再
发出任何声音。我又失魂落魄地回头向火星处望去,觉得它在慢慢地变暗,不由的
更是心急如焚。担心在刹那间吞没了恐惧,我一纵步便跳入了水中,冰冷的海水立
刻包围了我的身体。这水比我想象的要冰冷的多。我也顾不得后悔了,极力地向火
光处游去。一个又一个浪迎面打来,我只觉得身子在上浮,又在下沉,上浮时见得
到火光,下沉时却漆黑地仿佛坠入了地狱。海水好几次冲入我的口中,那咸味真比
莉儿的白菜汤还利害。可我已经无路可退——身后早看不见了小船。
游了好久总算隐隐地看到了岩石,我摸索着上岸,沿着岩石爬上去,却不小心
让石头绊了一跤,膝盖和手掌顿时像炸开了爆米花。我攀着岩壁又爬起来,竭力地
止住泪水,不让它溶入冰冷的雨水。又摸索着走了几步,终于又看见了火光,不由
地催促脚步加快。快到洞边时我已经跑了起来,一头冲进去把他们吓了一跳,以为
是什么怪物从天而降了。
过了几分钟,李斌才认出了我,喉咙底发出“萧海”两个字。
“萧海!”张敏边说边向里缩着,又用颤抖的声音说:“萧海,你是人还是鬼
啊?你淹死了也不用来找我们啊!是你自己要到船上去的。”那声音已和哭没什么
差别了。
我看了看自己也吓了一跳,浑身湿透,还血渍斑斑,一头乱得不能再乱的头发
半遮了眼睛,的确不像一个人的样子,甚至连我自己都怀疑是否已经死了。还好身
旁的岩壁还映着我的影子。再看看莉儿,她也胆怯地往里靠着,只有李斌依然站在
原地发呆。我无奈地笑了笑向火堆走去。
“不要过来啊!”张敏抱着莉儿哭了起来。
“我还没死呢,干嘛这么怕我,亏我还受这么大的罪来看你们。”我拿了根带
火的树枝移近自己的面孔,让她们看个清楚。李斌已经打消了疑虑,正欲和我说话,
张敏又拉了拉他的衣角说:“说不定是妖怪变的。”
“张敏,你再乱说!我吃了你。”
“你真的是萧海?那你怎么过来的?”莉儿望了望外面的大雨说。
“我是不是萧海,你都认不出来?”我失望地只顾揉起了受伤的膝盖。裤子已
经破了个大洞,血依然在流出来。
“你们两个放心吧!我用脑袋保证,他是萧海。”李斌过来拍着我肩膀笑着说。
莉儿大概也不再怀疑了。只有张敏依然贴在洞底不肯过来,这都得怪薄松龄这小子,
吃饱了没事干,写那么多“人鬼情未了”,害世人到如今这年代了,还神经兮兮地,
真是造孽啊!
“船呢?王亮呢?”李斌急切地问我。
“萧海,你怎么过来的?怎么又湿又伤的?”莉儿也问我。
还是先回答李斌的,“船没事,王亮被我吃了。”
“你别开玩笑了,”莉儿白了一眼道:“快说你是怎么过来的。”
“当然是游过来的,难道我还会飞啊!”我瞪了她一眼,又转身对李斌说,
“你刚才有没有叫我?”
“叫了”他吞吞吐吐地回答。
“为什么?”
李斌看了看莉儿和张敏说:“雷声一响,她们就吓得哭了起来,我一时不知所
措,所以只好叫你了。”
“开什么玩笑!”我几乎吼了起来,原来就这芝麻大的事,害我担惊受怕不算
还差点送了命。我真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好好地呆在船里,偏偏要跳进那冰凉的海水
中去受罪,要是真有事倒也罢了,而事实却只是自己在找死。我真有种被人当猴耍
的感觉。若是在平时,我并不是一个容易生气的人,但是想到刚刚在海水中挣扎时,
脑海中涌现出来的恐惧我就不寒而栗。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上案了,
是的在海水中挣扎的时候,我根本分不清方向,如果我游错了方向——洞里变得死
一般的寂静,而洞外却像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一道道闪电像一个个导弹炸出的
火花,雷声风声雨声夹杂着快撕裂了心扉。
“你的脚没事吧!”莉儿满脸愧疚地问我。看到我这一副神情,莉儿的眼中居
然已经闪起了泪花。面对那可人的目光,我的心就像鱼骨扔进了盐酸,软得可以打
结了。总不能为了要让她们良心不安再游回去吧!再说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想着我
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道:“没什么,只是伤了点皮肉。”如果我再苦着脸,跳到
水里去的恐怕就会是他们三个了。“李斌,我们带的年糕还没用过呢!这么好的火
别浪费了。”我冲他笑着说,其实是不想让他太内疚。
李斌依然站着不动,低着头不敢看我,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在接受老师的
批评。洞里的空气也像结了冰,任凭火烧得那么旺,都没有一丝熔化的迹象。张敏
依然贴着洞底,苦丧着脸纹丝不动,仿佛已和岩石合为一体。显然她已不再怀疑我
是妖还是鬼了,我也猜得出,她正在为刚才的话诅咒着自己。
“喂,你们想不想吃年糕了?”我问道。
莉儿不知从哪里找了块白布,要给我包扎,激动得我忘了所有的委曲。她轻轻
地擦着伤口周围的血渍,还不断地往伤口上吹着气,那感觉就像皮肤上擦了酒精,
凉快无比。“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她心疼地喃喃道。的确摔得不轻,看看裤上
的洞,心里也有数了,足可以同时穿过两条年糕。我静静在看着她的长发、眼睛、
鼻子、嘴巴,像一个美术家在作画前的那种端详,但我只会审美,不会画美,如果
真要我画,只会破坏了这美丽的形象。我宁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现在即
使老天爷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跳水的,因为与眼前的这一切
相比,疼痛根本就是沧海一粟,完全可以被忽略为零。莉儿拿着白布在我的伤口上
包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那包扎的腿看起来倒像是骨折了似的,“肿”成了一大块。
莉儿把我裤脚拉整齐。我看着她的杰作,偷笑了一声。
李斌已经烤好了年糕,一条条白白胖胖地像一个个人参果,火热地送进嘴里,
所有的凉意都化为了乌有,一切似乎是随着年糕上的白气蒸发了。张敏不知何时也
溜出来偷条年糕也照样啃了起来。不多时,山洞里就又充满了笑声,一阵一阵笑声
冲撞着岩壁又和着火堆中冒出的火星向洞外飞去。
过了一会儿,觉得外面的声响小了许多,吃了太多的年糕也早想走动走动了。
我走到洞口往海面望去,似乎已经退潮了。
“萧海,你想不想喝水?”张敏端着一碗水问我。
“张敏,你刚才还说他是妖怪,现在怎么表现得比人家兄妹还亲了?”李斌开
玩笑地说。
“兄妹又怎么样,管你屁事?”张敏瞪了李斌一眼。她把之前与我的不和嫁接
到了李斌身上。
“什么时候成兄妹的?我怎么不知道?”莉儿也不客气地接上来取消张敏。
“莉儿,你也帮他?还跟我称姐道妹呢!居然吃里爬外。”她知是玩笑也不愿
服输,又朝我道,“对吗?大哥!”
我不知道该帮谁,只好笑着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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