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办公室里除了他和我鬼也没有,空气硬得三昧真火都化不开。老刘走到自己的
位子上坐下,翘起一只二郎腿,用一根干枯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上的照片说:“怎么
回事,你说吧。”声音很轻,像一个男人在和女人说:“我爱你。”
“什么怎么回事?”我反问道,气得老刘的两只眼珠差点撞碎在近视眼镜上。
“我说这个呀!”他拍着那张照片猪叫似的吼道,那眼光像是要吃人。
“拍照片还要有原因吗?”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萧海,我教了十几年书,倒还没碰到过像你这样
不懂规矩的学生。”他使劲地推了把眼镜,说:“拍照片还要有原因吗?你要知道
是在什么地方拍照?海呀!万一出了点事怎么办?”
“万一?万一能有个完吗?吃饭要噎死那干脆饭也别吃了,乘车要撞死,那所
有的车不是都可以炸了?”一时来气,我也顾不得班主任不班主任了,毅然地说道
:“就是因为那些万一,把我们每天关在教室里读书,读书再读书,读得头昏脑胀
了还得读书!这叫什么素质教育?”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怎么说话的?萧海,你要知道,我是你的老师。”老刘拍着桌子说。桌上
的茶水被他震得像得了十二级风浪,在杯子里面晃荡个不停。“萧海呀!我也知道
你对学校的教育方法有些看法,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他的音调来了个一百八
十度大转弯,突然变的和豆腐一样软了,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正苦苦地寻找着答
案,身后传来了一个更软的声音:“刘老师,你又在教育孩子了,真是有心。”一
个穿着时髦的女青年边说边走到老刘对面的办公桌上坐了下来。老刘笑了笑说:
“孩子调皮,做老师的应该尽责的嘛!”老刘说着拿起桌上的那个杯子准备喝水。
可是那杯里的风浪依然未平息,老刘刚刚把杯子移近嘴唇,半杯水已经钻到他的鼻
孔里去了。老刘捂住嘴,呛得好不狼狈。那女青年见状忙问道:“刘老师,你没事
吧!”亲热地像母亲在关心孩子。
“没事,没事。”老刘潇洒地用手抹了抹嘴巴,像孩子感冒时抹鼻涕那样。一
次不够,他又抹了几遍直到自信已经干净了,才回过头来对我说:“萧海呀!老师
今天也不想批评你,但要注意以后可别再犯同样的错误了。你们到海里去玩的事已
经有家长来反应过了,说我们学校放任学生胡作非为。我们当老师也很难啊?”老
刘甚至是诉苦似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张照片,就留在这儿吧!”他拿起那张尚
未被拍破的照片看了起来,那投入的目光像是在欣赏某性感明星的裸体照。忽然他
又想起了什么,从一堆本子里乱找了一番,抽出来一本周记。他翻了翻说:“你看
看,这是你的周记,写里洋洋洒洒一大篇,全是玩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提到学习。
像你这样,成绩本身就不怎么好的学生,应该加倍努力才是!玩是当不了饭吃的,
学习才是正途,明白吗?”
“好了,你回吧!”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这么容易就让我走了。记得上星期小胖子
忘了扫地,害班级卫生分被扣了两分,老孙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我纳闷地老孙今
天怎么这么容易就放过了我。出门的时候,我不由地多看了一眼那个微笑如花,打
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青年。在此不仿介绍一下老刘。老刘其实并不老,最多不过三十
几岁,但依然是光棍一条。同学们称其为老刘,只因为他常把“老师”两字挂在嘴
边。很多同学们因为挨过他的巴掌,心里气愤,觉得他没有资格当老师,于是在背
后大家都不愿意叫他老师,而改叫老刘。
走出办公室后,我一溜烟地跑回了教室。一路上总琢磨着老刘那句“以后别再
犯同样的错误了。”指的是什么。是叫我以后别再游山玩水了,还是叫我以后什么
都别玩了?叫我乖乖地呆在教室里,那不是也要把我变成一俱僵尸,如果是这个意
思倒还不如把我给打一顿。还有老刘说我们去玩的事,已经有家长向学校告过状了。
这怎么可能?我们去玩,关别人的家长什么事?我的脑袋里突然闪出王亮的影子。
如果我没有才错的话,这个老刘说的家长应该就是王亮的父母了。
当我跑进教室的时候,所有同学都放下手中的笔,愣愣地在我身上一阵乱打量,
大概是在检查我有没有缺胳膊少腿。的确被老刘叫去能平安而归的,我还是第一个。
“大哥!你没事呀?”张敏不敢相信地望了望外面,又说:“怎么这么快就回
来了?”
“你希望大哥出事吗?”我故作生气地说,看了看王亮的空位。这小子十一过
去都三天了,还是没有回来。
“不是,当然不是。”张敏嬉笑着说。
教室里又乱作了一团,所有人都唧唧喳喳地议论开了,仿佛教室养了一群麻雀。
我坐下,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那张和莉儿的合影,可是刚才走的太过匆忙,随便
抓起一本书就夹了进去,此刻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刚才夹在哪本书里了。无奈之下我
只好一本本地翻,但是把整个客桌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我不由地有些急了,
干脆把所有的书,都搬出来又进行了一次大扫荡。然而越找越失望,翻了两边客桌
还是没有找到。我急得满头大汗,问李斌有没有人到我的位子上来坐过。李斌说没
有。我呆呆地坐着,希望能回忆起刚才的那一幕,但一切都是徒劳,脑子里只有老
刘训导我时的嘴脸。
莉儿回过头来说:“怎么了,萧海?卖书呀?摆得这么多!”
“没什么,整课桌。”我苦笑了一下,同时发现老刘又影过来了,只好打消了
继续寻找的念头,把书本依次放回课桌。话说回来,本来找那张照片也没什么用,
我是顾虑老刘等会担心我这些照片会分散同学们的注意力,然后逼着我上缴。所以
我想把和莉儿的这张照片先藏起来。既然如今找不到了,也就算了。
不出我所料,老刘这趟来教室就是来收我的照片的。老刘拿着我的照片离开教
室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很随意地向教室里说了一声要注意纪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
有发生过一般。我怒在心头,可是敢怒不敢言,在心里暗暗地把“刘老师”倒过来
念道:“死老刘。”
拿着英语课本看了三节课,我也没能回忆起把那张合影夹在哪本书里了。真后
悔自己不该太细心,不藏倒万无一失,老刘终究也没有来搜我的课桌。可是一藏却
没有了踪影。也怪那该死的书本,平时没动它,它经常闹分家,不是封面离家出走,
就是中间几页挺身而出,而此刻一张外加的东西,他偏偏咬住不放了。浪费了三节
夜自修,老孙布置的那篇作文是完不成了,只好把周记的内容再抄一遍来充数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想想自己折腾了半天,才拍来的照片,就这么莫名其
妙地被老刘拿走了,心里很不甘心。那没拿走的一张又被自己弄巧成拙搞得没了踪
影……本想找张敏要回底片再去洗一遍,可是这个张敏居然把底片扔了。我在垃圾
筒里翻了半天才找到这些底片,可是拿到照相馆,照相馆的人说磨损的太厉害已经
洗不出来了。这一夜我就这么长吁短叹地度过了。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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