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会议开始的时间到了,可是主持会议的老师还没有来。会场里乱哄哄的像大清
早的市场,而整个会议室的气温又像是中午时的撒哈拉——热得人不省人世。我们
班还有些特殊,因为体育课刚刚结束,所以每个人的身体都或多或少带了些异味,
或香或臭,交织在一起就和我们在小仙岛上尝到的杂合菜差不多了,百味俱全。这
种不同寻常的气味引来了不少苍蝇。更值得一提的是坐在后边的那一帮足篮排高手,
因体育课玩得太火,此刻已炼到了人衫合一的地步,身上的臭味熏得到方圆数米。
可怜他们周围的那些学生,不方便直说,只好以驱热为由,把手挥得使劲,恨不能
把手变成扇子来驱赶“毒气”。而坐在前排的就不一样了,因为大多是女生,即使
稍有气味,那也是香味,那些男生巴不得自己只会吸气,不会呼气,更别说去驱赶
了。这一前一后形成的强烈反差使中间的同学不断地往上挤。没多久,最前排的同
学已经顶到墙了。前面的同学不满地望望后边,似要发作,但是想到这里不是平常
场合,全校同学都在场,如果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自己推向校园名人的位子。虽然
出风头是很多同龄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真正给他(她)机会的时候,并不是每
个人都有勇气去把握的。当这几个坐在最前边的女同学经过再三思虑,终于还是忍
气吞声地选择了“面壁思过”。
上课铃响过十分钟后,那些校领导才姗姗而来。也幸亏他们及时赶到,要不然
会议室就可能要爆乱了。几个不安分的同学早已经不耐烦地骂起了这些校领导,说
他们比国家主席的架子还大。一个高年级的同学站在椅子上,大叫政教主任的名字。
然后下面一大群同学异口同声喊了一声“加油!”那种默契似乎经过专门的训练。
后来才知道,这种阵势是在两年前的一次校运动会上形成的。那次运动会上有教师
之间的比赛,正是在那场行政部和体育部之间的比赛,行政部因为人员紧缺,所以
“柴油筒”被迫上场。他那圆滚滚地身材一站到跑道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比
赛开始后,拉拉队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体育部几个老师因为胜券在握,反而没有
一个同学为他们加油,而把加油声统统献给了行政部的老师,其中柴油筒占据了所
有加油声的百分之九十,因为他跑的最慢,最辛苦。那加油声也分不清是同情还是
取笑,反正所有人都喊得异常响亮。而且这一喊,大家就喊上了瘾。之后,无论在
什么场合,只要柴油筒行动缓慢了一点,那些调皮点的高年级同学就要为他如此这
般地加一下油。
这一些校领导正是经过这千呼万唤的“加油”,才出现在会场。柴油筒其实很
反感这种不分长幼,没有尊卑的行径,可又因为众怒难犯,不得不忍气吞声。再加
上校长曾经也因为有趣,在他艰难地爬楼梯的时候和同学们一起喊过加油,所以他
不好直接制止同学们的这种行径。说同学们无理取闹,不就也在说校长无理取闹。
正因为有这一层顾虑在,柴油筒对这加油声忍耐了整整两年,而且似乎还要继续忍
耐下去。被同学们喊着名字的这个人走上讲台的时候,加油声愕然而止,那个站在
椅子上引唱的人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坐了下来。会场里刹那间安静了许多。很
多低年级的同学都惊恐地看着柴油筒,看他怎么处理这些针对他,羞辱他的人。柴
油筒走上讲台并没有看高年级同学一眼,而是一如以往地展示希特勒的风采,他平
视着会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道:“说够了没有?”这一声中似乎夹带的不耐烦
委屈和愤怒,显然是出于“公愤”,而没有一点为自己抱不平的私心。大有把人撕
成碎片的气势。不过这一声也的确利害,一千多人的嘴就在几秒钟内让他封得滴水
不漏,整个会场在柴油筒的这一声斥责后,变得格外安静,安静地能听到针落地的
声音。这个时候,连主席台上的另外一些校领导也有意识地放下来放在唇边的茶杯。
柴油筒一招得成,更是嚣张,大拍特拍着桌子说:“作为高中生连集会纪律都不知
道了吗?吵!吵!吵!吵得我坐在办公室都能听到。”
“既然听到了,还这么迟来。”“我们早上迟到十秒钟得挨打受骂,他迟到了
十分钟居然还能作威作福。”“他是老师嘛!”……会场里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柴油筒的骂功的确了得,一听就知道是长年累月的苦练所得。他一张开嘴准备
训人的那阵势,完全可以和《九品芝麻官》里的周星驰一较高低。过了好几分钟,
柴油筒的气势才稍稍减退。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以后得注意了,若下次再
这样就把他拖到上面来让他讲个痛快。”柴油筒扫视了一遍会议室,非常满意自己
恐吓的效果,随即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说:“咳!咳!这次把大家聚集起来,主
要有三件事,第一是关于你们的学习风气。这是你们能否学好知识,能否提高学习
效率的重点,分三方面来说:一,课堂纪律;二,课间时间;三,课外安排。我先
说课堂纪律,纪律的好坏直接影响着一个班级的班风和同学的成绩,对其的评估主
要有这么七点•;•;•;•;•;•;”。
真后悔没带个笔记本,不能列一张表格,这么多的条条列列听了后面,忘了前
面,柴油筒没说上一会,我早混淆了哪条属于哪条。后面越听越糊涂,越听越没劲,
只希望他能快点讲完。但一节课过去了,柴油筒却只是说:“上面我说得是第一件
事。下面我来讲第二件事,关于我们学校的一些生活情况。我们每一个学生都是学
校的主人嘛——”。
“放屁!”“哇!好臭!”在会场中间突然爆发出来的一阵喧哗打断了柴油筒
的讲话。柴油筒分明地听到了这句话,气得脸色发青。他把话稿往桌上一摔,说:
“谁说的,给我站起来。”
会议室里又一次风平浪静,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会场中间的那一块。
在众人面面相嘘之际,一个高二年级的男生腼腆地站起来指着自己的脚尖说:
“陈老师,我不是说你,我是说这儿有人放屁。”“陈老师,他真的不是说你,这
儿的确有人放屁。”他身旁的一位站起来为他作证。紧接着会议室里又是一阵骚乱。
矮胖子青色的脸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转为黑色,很像是夕阳西下时彩霞的变化。
“不是说我也不行,大会上随便说话就是大错,更何况是这些有损文明的话。你们
两个给我到上面来站一会儿。”
那两个倒并不觉得到上面去站会有什么丢人,上去的时候还是一副兴高采烈的
样子。估计是正在庆幸脱离苦海,可以到上面去呼吸新鲜空气了。而他们周围的几
个人就只好自认倒霉了,只狠刚才自己没有站起来解释,也没有站起来作证,如今
后悔末及只能忍气吞声地享受“毒瓦斯”的侵袭。矮胖子又扫视了一遍会场,继续
那悠悠“岁月酒。”
放学的铃声已响过好几分钟,可是柴油筒的第三件事刚刚开始。我开始有点担
心食堂的饭菜会馊掉。可怜的肚子把空城计唱了千万遍还是无法安宁。第三件事,
大概是说有几个同学破坏了学校浴室的几个水龙头,所以决定暂时关闭学校的所有
浴室,以免所有的水龙头坏点。同学们议论纷纷,有几个忍不住骂道:“他妈的。”
听那言下之意,很担心他会造几个原子弹把学校给轰了。
昏昏沉沉地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突然会场内掌声大起。我知道一定是大会结束
了,于是也积极起来响应号召,跟着大伙把手拍得通红。会议结束,紧接着就开始
上演一场冲锋大战。一千多人一窝蜂地朝大门冲去,几乎快把门给挤掉了。矮胖子
走到门边维持秩序,大声喊道:“一班班来,一班班来。”由矮胖子维持秩序,自
然没人敢再挤,所有的高年级学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谁知等秩序刚刚好转,
矮胖子瞅住空子就一侧身,钻出大门消失不见了。刚刚退回去的高年级同学后悔不
已,马上卷土重来。所幸在刚才那太平的一刻,我和莉儿、张敏也已经出来。没顾
得上回教室放椅子,我们便直接向食堂奔去了。饿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多数人还在会议室的门坎上较劲,此刻食堂的队伍倒并不长,没一会工夫我就
买到了饭菜。慰劳了肚中的诸葛亮,我的心里也才稍稍平稳了下来。
关了浴室的日子,可真不好过,每天只能打盆水,用毛巾擦身体,弄得不痛不
痒,让人觉得浑身上下不舒坦。在露天的水龙头前站着一排光着膀子的汉子,着实
有伤大雅,乍一看像是回到了七十年代。女生洗澡就更麻烦了,小心翼翼的洗完,
还得附加一次寝室大扫除——把水从寝室里扫出来,又因女生的寝室在男寝上面,
所以男寝门口难免每天要下几场倾盆“大雨”。如此一来,倒使我们男生安分了许
多——如今既不敢在寝室楼里追逐打闹(怕淋了洗澡水),又不敢到女寝室去窜门
(怕不小心碰到洗澡,闹出人命)。这一额外的成效,使柴油筒兴奋地把眼睛笑成
了一条线。只见他每天都拿着一只茶杯,在寝室大门外不停地微笑着点头,似乎在
考虑下一步该关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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