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早上不到六点钟,母亲就来到我床前催着叫我起床。对于我们这个贪睡的年龄
来说,睡眠不足是痛苦的。在学校每天五点多就得起床到教室去参加效果全无的早
读。学校的领导多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自己睡不着觉,就一相情愿地以为我们也
是如此,于是擅自调整了作息时间表。在原先一天七节课的基础上增加了一节课不
算,还把早自修时间连长了将近半个小时。每天正睡的香甜的时候,起床铃就催命
似的响了,于是所有同学像军队接到紧急任务似的,迷迷糊糊而又急急忙忙地从床
上挣扎起来。一天两天同学们还能坚持,毕竟年轻,有的是精力。可是一月两月下
来,很多同学就明显变得精神萎靡,神情憔悴了。我也是个比较爱睡的人,如果没
有特殊情况,躺到床上不用五分钟我就能安然地进入了梦乡,一觉往往都能睡到大
天亮。学校调整了作息时间表后,我很少再有机会睡个好觉。本以为这次回家可以
好好的睡一觉,把不足的睡眠统统补回来。可是,怎知道母亲也是和学校的老师一
样!“唉!”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下楼漱洗罢,简单吃了口饭,不等父母说话,我
就乖乖地上楼坐在了写字台前。我知道即使自己不愿意看书,也毫无办法。和父母
理论一张一弛之道,父母只会说你就知道偷懒,说到伤心处,说不定还会动情地抹
几把眼泪,说他们花了这么多钱让我读书,我还不知道珍惜!坐在写字台前,我心
烦意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这次回家,我根本没带一本课本,老师发的那一堆厚
厚的试卷,我一张也没有带回家。为了装个样子,我随便拿本杂志看了起来。母亲
没有读过书,不识字,所以也不知道我看的是什么书,反正是见我捧着书她就高兴。
用十三份的耐性,坐足三小时,我就可以自由了。这是父母给我定的规定,在
家里,每天早上必须看三个小时的书。三个小时一满,我就飞一般地走出家门跑向
了操场。尽管我也知道,在那块操场上已经很难再见到童年时的那些玩伴,可终究
还是来到了那里。双腿似乎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不用大脑指挥,就已经知道自己
该往那里走。操场上还是空荡荡的人影全无。如今村里的这些小孩子,已经不再像
我们小时候那样喜欢在操场上玩这些老掉牙的游戏了。隐约中,我感觉自己已经成
了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孤寂无聊,可是我又不愿意回家,只好漫无目的地四处转
悠。
思绪漂浮不定,漫无边际地流走着,突然想起我应该去看看奶奶。奶奶今年已
经是八十岁的高龄,在所有儿孙之中,她那把爱的天平向来都是严重倾向于我这一
边。作为她唯一的孙子,我向来都是她关注的焦点。在上学之前,我是和爷爷奶奶
生活在一起的。爷爷在世的时候,他对我的宠爱是村里出了名的。他平日嗜酒如命,
但有时为了给我买吃的,他宁愿自己不买酒。姑妈、姑丈都是大孝子,时不时会拿
些补品、水果、罐头之类的的东西来看望他。爷爷每次都不客气,拿了就给我吃。
有一回姑妈看不过去,心疼自己的父亲,说了句:“爸,孩子以后有的吃,这些是
给您补身子用的,您自己吃吧!”爷爷一听这话就这变了脸色,把一大包东西都砸
在地上,说:“你们给我拿走,谁要你的东西。”把年近半百的姑妈忍不住在自己
的老父亲面前抹起了眼泪。直到张大后,我才知道那个时候爷爷已经患了重病。爷
爷就是这么一个脾气暴躁而又宽心仁厚的人,在家族里面所有的后辈都对他敬而远
之,除了我没有一个人敢不听他的训导。我是他唯一的孙子,用爷爷的话说就是他
的心肝,条件自然是得天独厚,平日里受到百般呵护自不必说。亲戚们要想讨好爷
爷就得先过我这一关,我从中获利非浅。可惜在我五岁时爷爷就去世了。如今我已
经十七岁了,相隔十二年,回想爷爷,他那面孔还是依稀可见——他总是微笑地逗
我开心,随意我在他床来翻来滚去。在爷爷去世后奶奶对我也是爱护有加。奶奶家
里有一个一立方米大小的落地柜子,那是奶奶专门用来给我放零食用的。小的时候,
我经常躲进哪个柜子里,让她满村子地找我吃饭。奶奶是个热心肠的人,总喜欢为
别人做点好事,可就是太迷信,每天念经吃素,谁劝都不听。在我童年的记忆中,
她总是说:“阿海,别站在门槛上,菩萨要打雷的。”
我上小学的时候,父亲造了现在的新房,我便从奶奶家里搬了出来。进入初中
以后,住宿在校,很少回家,也就很少去奶奶那里了。奶奶家和我家其实相距并不
远,不用一会儿功夫我已经来到了她家门口。奶奶的房子据说是爷爷的爷爷手上传
下来的。爷爷的爷爷成分不好,以前是闻名乡里的地主。也正因为如此,在* 那几
年,爷爷奶奶没有少吃过苦。听父亲说,爷爷以前是个很强壮很能干的人,也就是
那几年一下子被折腾得不成人形了。后来爷爷的身体也就一直没有好过,浑身上下
都是病。四人帮粉碎以后,以前地主的帽子相继被摘,原本属于地主的东西,也有
一部分得到了归还。奶奶的房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要回来了。从房子的结构来看,依
稀还是能够看到我们家族昔日的辉煌。两层木砖混合造成的环楼,八间房子组成一
个三合院,四个房间排成一排,两边各有两个房间相对而立,园子的另外一面用青
砖垒起一堵四五米高的围墙,使得这个环楼形成一个独立的院落。爷爷和他的另外
三个兄弟每人占了其中的两间。这几间房子的栋梁、柱子、门、窗,以及房子里面
的桌椅柜子都有着非常精细的雕刻。只是年久失修,很多木头已经被蛀得千仓百孔。
奶奶家的门开着,从门外望进去,屋里面即潮湿又昏暗,散发着阵阵霉味,像
是一个漏水的地窑。“奶奶、奶奶。”我连叫了两声。
听到声音,奶奶从里房间出来,用苍白的声音答道:“谁呀?”奶奶的听力在
早几年就已经不行了,每次和她说话,我不得不提高嗓门。奶奶细眯着眼睛一直盯
着我看,直到离我一、二米远了,才露出喜色试探性地问道:“是阿海吗?”
“嗯!是我。”我走近一步,让她能够看的更加仔细一点。“你一个人在干什
么呢?”
“我在弄面饼呢!这几天吃饭觉得没味道,所以想换换胃口。”她一边说着一
边已经走到那个落地柜子上翻出了一大堆吃的。这似乎已经成一种习惯了,我每次
来,她都是这样。“阿海,你今天放假了?这些是奶奶特意为你留的,过来吃!”
奶奶说着就把一大把果冻塞了过来。说实在的,那一堆零食里面没有几样是我喜欢
吃的。随着时代的变迁,年龄的增长,口味也发生了变化。可是奶奶不懂这些,她
只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吃咸饼干和果冻。为了不辜负她的一番心意,我还是勉为其难
地吃了点。
近二个月不见,奶奶似乎又苍老了许多。记忆中奶奶的那双手应该是饱满而有
力的,而如今见到的却只是皮包骨头,那宽松的皮附在细小的骨头上形成了无数条
的鸿沟,一根根青筋高高地凸起像那地图上的火车路。奶奶额上、脸上的皱纹也像
东非大裂谷,条条深不可测。一头暗淡无华的白发,宣写着她那数不尽的沧桑。她
走路也不像过去那般轻快自如了……这所有的改变使我不得不为岁月的飞逝感到震
惊、战栗。岁月不饶人啊,记忆中那位体健的老人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人生的短暂
真让人胆颤心惊,可我们在学校却又总是单板地飞度着,真怕突然回首发现自己已
是百年身的时候,会找不到一丝回忆。有了奶奶这样年龄的人多数的时间都是沉浸
在往事之中,对于未来他们已经不在指望什么。奶奶这一代人是不幸了,一生中经
历了天翻地覆的世事变迁,可是最终也没有过上过几天好日子。在旧社会的时候国
家动乱,内忧外患不断,奶奶也可谓是历经磨难,好不容易熬到了解放,结果又因
为曾经的地主身份被拉去做了半辈子的牛马。改革开放以后,生活好转了,可是爷
爷却过世了。一个观念传统而又年过花甲女人,就只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给了儿孙,
可是至今为止,家族里也没有出现过一个能让她骄傲的人。每次和奶奶在一起的时
候,我就会茫然地想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年轻是我们最大的资本,可是
这个资本能换了什么样的人生?对于这一点,我毫无把握。人人都歌唱青春少年是
样样红,而我除了有几份友情能让我感到欣慰外,实在再也找不出有第二件称心的
事,一味地只有胆怯和痛苦。有时候我害怕青春逝去太快,可时候,又想要是青春
岁月里可以跳过这六年中学生涯那该多好,哪怕一下子突然长大了,我也不会为丢
失的年华而哭泣。人生最不幸的事情,大概就上违心地活着。
在奶奶家除了倾听她对生活的抱怨外,我无事可做。坐了近两个小时,我找了
一个脱身的理由,便从奶奶家出来了。奶奶自然也一再留我吃饭,见实在留不住才
把那一堆零食包了,叫我带回去。我知道奶奶的脾气,不敢拒绝,只好收下。
出门不远,见有一群小孩正在游戏,于是招呼他们过来,把吃的全给分了。如
此倒也赚了不少“哥哥”,“叔叔”的美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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