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刘老师,你的东西掉了。”林平背靠着椅子坐着,用刚刚那种情话似的语气
继续说道。
“什么?”老刘在原地转着圈寻找林平所谓的掉了的东西。
“礼貌。”周围的人像捡了屁似的哄堂大笑。“作为老师应该知道什么叫道歉!”
林平丝毫没有因为他是老师就打算善罢甘休的意思。
“你——”老刘气得青筋凸起,两只眼睛瞪得比他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还大。老
刘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后原形毕露,习惯性地抡起右手就想给林平一个巴掌。
林平伸手去挡,却迟迟不见那手下来。再看老刘,只见他脸上的肌肉像一锅煮沸了
的开水,在不停地翻涌跳动。大家回过神来以后,才明白,原来是餐厅老板在后面
抓住了老刘的手。
“请尊重我的顾客,先生。”老板和气地说完这句话就放开了老刘的手。
老刘转过身苦笑着对餐厅老板说:“我是老师,也是为了学生的安全着想,才
——。”老刘说着手却背到身后使劲地揉了起来。我和林平看着偷笑不绝。
“我的餐厅里没有汽车来往,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们会安然无事。”老板依然微
笑着说。
“我是说在校外用餐不安全。”老刘急得满头大汗,平时说惯的话现在乱说,
我倒替他担心起来了。
老板听后突然收敛了笑容,举起一只手来,把老刘吓退了半步,可老板只是指
了指挂在墙上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证书,他缓和地说:“请你也尊重我们小餐厅,老
师。”
老刘又羞又急又气,恨不能像土行僧一样钻地而逃。他回过头狠狠地瞪了我和
林平一眼,甩袖而去。只是餐厅里看的人实在太多,挤在一起埋没了道路,使老刘
无法摆出凯旋而归的潇洒状。林平的班主任像老刘的贴身丫头,一路小跑着跟在老
刘后面,一只长带手提包在身后左右摇晃,好像一条尾巴。
我和林平早已笑出了声。老板也朝我们笑了笑。天已经黑了七、八成,我们不
好意思再空占着餐厅的位子。没等老刘走远,我和林平也相继出了餐厅。
出了这一通闷气,心情格外舒畅,那感受仿佛艳阳天站在长城望春妆素裹的茫
茫大地。我捂着肚子对林平说:“你刚才那句‘刘老师,你的东西掉了。’可真损。”
“你记不记得他刚才那样子,可真是笑死人了。哈……”林平笑弯了腰。
“那老板,手劲可真大,把老刘的手都捏出青痕了。”
“是啊——”林平爽朗地笑着,可是嘴巴开了一半,却突然停住了,两张嘴唇
像撤了电的念电器的铂片,慢慢地合了起来。他的目光停在前方,一动也不动。我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发现老刘和林平的班主任正在那个角落里。
死老刘死死地抓着林平班主任的手提包,像在解释又像在哀求,但毫无疑问是
在挽留。林平想上前去,我拉住了他说:“老刘正在出丑,别再正面刺激他了,我
们去那边吧!”我指了指离老刘他们不远的一家小夜市,林平明白我的意思,笑着
点了点头。天又黑了几分,我们顺利地到达了目的地。老刘没有丝毫察觉。在那里
我们能看清这两个老师的一举一动,只是听不到声音。
林平的班主任一再地拖着手提包,一幅极不耐烦的样子。老刘则表现得相当痛
苦,一再地指着自己的心窝,大概是在发誓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他们是不是在闹分手啊?”我轻声地问林平。
“十有八九吧!”林平依然认真地观察着,像便衣警察在跟踪监视犯罪嫌疑人。
这两个老师指手画脚一阵,又拉拉扯扯一阵,僵持了好久,最后林平的班主任
愤怒地对着老刘吼了起来,把老刘骂成了一根木桩,站在原地一动也不会动。紧接
着,林平班主任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转身,迈开大步,迅速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
中。
“你那班主任好利害哦!发起威来真像只母老虎,”我打趣道。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林平说着转过身坐在了地上。“女人长大了就是四
分之一个孙悟空”。
“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地问。
“你没听说过吗?孙悟空是72变,所以就是四分之一个孙悟空。”我会意地笑
了笑,继续听他说:“平时温柔的像小猫,一旦发起威来,那就能在三秒钟内变成
一只老虎,你想逃都来不及,真正是神鬼莫测,我们班的同学可没少受她的折磨。”
“林平,你看老刘还站在那里呢!像是被点穴了。”
“没想到他不但丢了威严,连女朋友都没了。今天他可真是太倒霉了。”林平
说着又偷偷地笑了起来,一会儿后又说:“萧海,你不怕吗?”
“怕什么?”我反问。
“他被我们搞得这么惨,到学校后会不报复你吗?你可有得受了。”
“管他呢!要头有一颗,要命有一条,他还真能吃了我不成。”
说完,我和林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说笑着走出了夜市。林平想带我
到别处去玩玩。我拒绝了他的好意,这么晚没有回家,父母恐怕已经在家里着急了。
林平见我实在不想去,也就不再勉强,送了我一程后他也回自己的家去了。
骑车飞驰在路上,我的心里格外舒坦,想起老刘今日的窘样,自豪感就漫布了
全身,没想到这只不可一世的大灰狼也会栽在我和林平的手里。然而冷静下来后我
又觉得他挺可怜。我还上认定他刚开始朝我走来的时候时候,并没有什么恶意,而
最终却平白无故沾了一身瘙,不过再说回来,还是老刘咎由自取,谁叫他动不动就
摆出一幅不可一世,仿佛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钱似的嘴脸。
在学生面前扮凶相,这大概也是教师的一种职业病。他们始终认为给学生留一
份笑容,就会少一份威严。孰不知我们学生都期盼着老师能对我们笑颜相待,那种
能冻死人的冷冰冰面孔和热情澎湃的年轻的我们是那么地格格不入。年青人都不喜
欢古板和呆滞,这是谁都知道的,可是偏偏就有老师理解不了这些年青人的心思。
我不知道是现在的年青人变得古怪了,还是这些老师忘记了自己年青时的心境。所
幸在现在的教育制度之下,愿意和学生抵足长谈甚至愿意和学生打成一片的老师越
来越多了。对于这一点,作为学生我们是那么迫不及待而又一厢情愿地希冀着。然
而也不的不承认,当今多数的老师还是视一笑为千金,少有白送的时候。
到家,父母已经吃过饭,收拾了碗筷。父亲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去了同学家。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慢条斯理地说:“你也这么大了,多长点心眼,学习忙,可不
要分心啊!下午有个女孩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爸说着点起了烟,我发现他现在
抽的烟比过去多了很多。至于那个女孩我不猜也知道,一定是曾诗美。“你还是个
学生,应该以学业为重,知道吗?”
“嗯!我知道。”我不轻不重地应合了父亲一句,实际上是打断了他继续说下
去。我知道这个时候他肯定是又要搬出他的陈年古史来教导我了。“爸小时候成绩
很好,但因出身不好,受尽其他同学的欺负,有学没办法安心上,最后被迫退学,
跟着你爷爷干起了农活。”这一段话他不知已讲过几遍了,我都能倒背如流了。爸
见我没有要听他讲话的意思,也就知趣地收起了他的话匣子,这是一个劲地抽起了
烟。浓浓的烟雾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庄严凝重,仿佛历经沧桑的山岩巨石。
星期天,总算没有再接到曾诗美的电话。可是回味昨日发生的事情,我倒不再
像昨天那般轻松了。尽管我先前在林平面前把胸口拍得像打雷,可老刘毕竟是我的
班主任,抓着我的七寸,他要我是生是死,全在他一念之间。只要他在高三那张档
案上轻描淡写地注上一笔,我就有可能变成一条蛇——一辈子就得靠爬行生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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