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上了岸,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我依然感到不自在,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尴尬得想自杀。我跟在张敏和莉儿后头,一路上只是低头玩弄着手中的两块五彩石。
回味起刚刚发生的那一幕,说不清是自责还是庆幸,只感觉心里忐忑不安。快到学
校时还是张敏先开了口:“大哥,我们回教室吗?我的衣服还没干哎!”
是啊!这么进去,非弄出笑话不可。若让老刘看到我们这副样子非暴跳如雷不
可。那不就等于自投罗网?“不如先去吃晚饭吧!”我建议。
“好啊!上哪儿去吃?”张敏欣然同意。莉儿也不表示反对。
我带着她俩朝昨天与林平一起去过的那家小餐厅走去。
老板显然还认得我,一进门就热情地和我打了声招呼。此时时间尚早,餐厅里
没有几个人。老板乐得清闲,给我们弄了吃的后就坐下来和我们聊了起来。张敏对
昨天斗老刘的事很感兴趣,便问老板道:“大叔,你还记得他吗?”她指着我说。
“记得。”老板自豪地说,“在这里吃饭的人虽多,但这个小伙子我记得。昨
晚你到我这儿来吃过炒年糕,对吗?”他笑着问我。我点了点头。
“大叔,你怎么会对我大哥记得这么牢?”张敏更来精神了。
“在我这小餐厅里很少会有摩擦,偶然出一件,我当然记得清楚了。”老板说
着又转过来问我,“上次那人说上你的老师,是真的吗?”
我又点了点头,补充说:“是班主任。”
“噢!”老板恍然大悟地叹道:“你们怎么会和老师闹矛盾的?”他的眼中约
带责备。
“我们也不想的,只是他欺人太甚,我们实在忍无可忍,才——”
“是啊!他虽然是老师,但一点也没有为人师表的仁义。从来都是把我们学生
当反动派来看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几乎都快被他逼疯了。”
张敏毫不犹虑地接上说,“就像上上个星期天,因为是补课,所以很多同学去得迟
了点,结果一大帮人全吃了他三木板,连女生都不能幸免。”
“你们星期天也上课呀?”老板若有所思,双眼转向了店外。他的目光显得凝
滞而深沉,口里反复叹着气。
“大叔,你怎么了?”张敏惊奇地问。
“没——没什么。”老板回过头又笑了笑,但很牵强。
“大叔,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昨天的事。”张敏用双手托着下巴斜着头说。那神
情犹如一个小孩子在哄老祖母讲故事。
“那天,客人很多。我发现有一群客人围在这里,便猜到是起冲突了。于是就
……. ”老板讲得很生动,说书似的把原本简单的情节说地绘声绘色,比我讲的不
知道精彩了几千倍。他那华丽的词句简直可以把我自卑死,尤其是他抓住老刘手的
那一段,他把老刘的表情描绘得龙飞凤舞。张敏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经,把饭喷了一
桌子。一直保持沉默的莉儿此刻也笑出了声。我又一次身临其境,喜怒各半。
老板一番生动的描述把我们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一大截,张敏和这个老板早已
不像是一面之交,倒像是多年老友。如果我们的老师上课也能像他那样生动,那上
课倒也不失为一种享受,即使再无味的书本,我也乐意听。
“大叔,你的文采这么好,怎么会干这一行的?”这次发话的是莉儿。可莉儿
的话刚说完,老板就收敛了笑容。他又一次茫然地转过头,望向大街。莉儿吓了一
大跳,不知所措地说:“大叔,我说错话了吗?”我和张敏也吃惊地把目光向这个
餐厅老板投去。
“不,你没有说错,我只是想到了一段往事,所以——”老板拿出一支烟点上
了,“其实我本来也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我92年毕业于浙江师范大学。”他吐了
口烟,长叹了一口气。我们几个无不目瞪口呆。“刚毕业那年有很多学校都抢着要
我。当时的我真可谓风光无限啊!”老板脸上露出一个黯淡的笑容,稍稍作了个停
顿,他又继续说,“后来我选择了在邻县一所重点高中任教。教了一学期后,我也
觉得学生的负担太沉重。从早上五点多出门,到晚上九点中夜自修结束,中间虽然
有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是这些休息时间除过吃饭,基本还是在教室里做作业,
也就是说学生一天要学习十五六个小时。最辛苦的行业也没有工作这么长时间的,
即使有也总是偶尔几天,而学生是除了几个法定假日外,天天如此。自从我新任教
的激情退去以后,我就在思考这些问题。暗无天日的沉浸于书山题海之中是否正确
值得探讨啊?我没有资格去否定这种纯粹只是为了应付高考的教育制度,也不忍心
去批驳同学们这种孜孜不倦的学习态度,但是我觉得做为一个老师,我们有义务让
学生学得尽可能轻松一点,愉快一点。这一点,我好几次向校长提议,要求调整学
校的教育方式,可没次都毫无反应,不了了之。不怕你们笑话,我还给省教育厅写
了份信,提了一些自己的建议和意见,可是那信也是石牛沉海。在我任教的第二年,
学校为了提高学习效率,提出了双休日补课的计划,把原先一星期休息一天该成一
个月休息两天。当时,我的心里怎么也无法平衡,就冲进校长室去理论。他们不接
受我的意见也就罢了,反而变本加利地盘剥学生的休息时间。如果同学们没有了休
息时间,那还怎么去了解社会?怎么去深入生活?怎么去强健体魄?怎么去娱乐生
活?如果一个学生只知道读书,即使他的成绩再好,在心理上也是残缺的。这和我
刚刚毕业时在毕业典礼上的宣誓词是违背的。我希望我的学生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
我把学生已有的负担和补课会造成的恶果都阐述了一遍,我甚至提到了国家的利益,
可是校长最后却说:”我们应该适应时代的潮流,面对现实,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
的重点高中的荣誉,应该重视学生的前途和命运。“他还教训我说应该分清鱼和熊
掌,不能仅凭自己年青,有点水平就脱离实际。我无话可说,但我还是坚持己见,
请求他让我带的两个班不要补课,其实我是想证明给他看不补课照样能出好成绩,
而且会更好。可是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到那个周末,我就被炒了。”餐厅老板滔滔
不觉地说到这里才停下来,猛抽了口烟。
“那后来呢?”我迫不及待地问。
“后来,我也到其他学校去教过几年书,但都因相似的矛盾,迫使我不得不一
次次地换学校。反反复复地失败和失望,使得我不再感到教师这一行业有多么的神
圣,我甚至开始对老师这个称谓感到恐惧。古书上赞美老师的话是何其华丽何其堂
皇?可是我们的人民教师却是如此当之无愧地接受着。”餐厅老板把如此两字念得
特响,口气中火yao 味十足,使闻者不由得毛骨悚然。我惊讶地打量眼前的这一个
人。他的眼睛是绝望的空洞。
“所以你放弃了自己为之奋斗的理想,开了餐厅?”莉儿面无表情地说。
“对!我知道自己很懦弱,在失败之后选择了逃避,可是除此之外我实在别无
选择,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老板的喉结骨猛地翻腾了一下,却没有吐出一
个字。过了一会儿后,他才继续说道:“如果叫我违心地去干这种摧残身心的教育,
叫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灵魂在我手里麻木,我实在做不到。”老板的话荡气回肠。
“没想到,还有真正为我们着想的老师。我真是太感动了。”张敏的眼圈红了。
莉儿晶莹的泪珠早已在眼眶里徘徊了,她想说些什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老板的香烟已燃到了头,他把它拧灭在烟灰缸里,也没有再点一支。我们三个
静静地沉浸在那一片缭绕烟雾中,谁也没有说话。老板抬头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即而转身对我们说:“谢谢你们肯听我的故事,这些话一直埋在我的心底,压抑了
我好几年,今天都吐了出来,真是大快人心啊!你们吃饱了吗?我再给你们弄点,
今天算我请客。”
被他一提醒,我们才重新回到现实中。手中的饭碗已被我们冷落地快结冰了。
我正欲谢绝。张敏却大声喊道:“没饱,大叔你多弄点。”
餐厅里传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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