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三千米长跑,我和林平并列第一。我们班如愿以偿地得了这次运动会的最高分。
明眼人都知道,我们班的这个第一是林平让的。可喜的是林平的班主任没有因为林
平让掉了垂手可得的第一名而生气,毕竟林平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按照她的要求
在三千米长跑中得了第一。再则,校长在颁奖时还专门表扬了林平舍己助人的精神。
校长表扬林平,同样也是在表扬他的班主任。这足以弥补丢掉最高总分留下的遗憾。
老刘对我们班在运动会上的表现非常满意,虽然口上没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他
很开心。在没有学生的场合,他总是笑得很灿烂,可是站在我们面前的依然是一座
冷酷的冰雕。
文化周过了大半,如今只剩下一个文艺汇演还没有开始。当运动会的颁奖典礼
结束后,所有人就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汇聚到了这个活动上。为了能在文艺汇演中取
得好成绩,张敏和莉儿可没少操心,她们每天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即使到了饭桌
上,她们两个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说得全是表演的事情。要让一群狼孩学会讲话
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看到她俩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疲惫不堪,让人看了很是于心
不忍。眼看比赛一天天挨近,她俩愈发心急如焚,只恨学校的课余时间实在少的可
怜。
星期四下午有一节班队课,张敏决定让刚成形的舞蹈,当场演练一下。一来可
以看看舞蹈的整体效果,二来也可以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上课前所有的课桌都被搬到了一边,不大的教室里人声鼎沸。曾诗美今天还特
意从家里带来了录音机。这次演出,她也是舞蹈队的成员之一。莉儿和张敏既是导
演也是演员。另外参加演出的还有两个女生,就这么五个女孩搞了一支属于我们班
级的“青春美少女”组合。
张敏开了录音机。欢快的音乐袅袅而来,播放的歌曲是小虎队的《星星约会》。
她们几个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婀娜的身姿盘旋、跳跃,那动作犹如太极拳,刚柔并
济,忽急忽慢,而又快慢有序。五人之间配合紧密,动作连贯,整个过程如行云流
水一般,找不出半点瑕疵。在她们举手投足间无不显示着青春的气息,生命的活力。
“……HonegyouknowIloveyou/ 我和你的星座,一起改变古老的天空/Honegtellmeyouloveme
/ 不要泄露秘密,我的心是你的约期/ 今夜带着你的爱情,带着永恒的幸运/ 慢慢
靠近我的心/ 明天夜空会有传奇,那是我们的星座/ 永远亮着我和你,永远不分离
……”。
小虎队的这一首老歌早已脍炙人口,不想今天再一次听到这首歌却有了另一种
不同的感受。这歌唱的不正是我们失落已久的激情?不正是我们早已忘记的青春旋
律?这首歌过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它的震撼力还是不减当年啊。听着这熟悉的音乐,
看着那轻快的舞步,有一瞬间,我的灵魂好象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发出一种莫
名的感慨。
教室里有不少同学不由自主地随着那欢快的音乐动了起来。这首老歌不光拨动
了我的心弦,也唤醒了同学们沉睡的心灵。大家围着我们班的这一个美少女组合,
尽情地跳唱。教室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我压抑不住内心沸腾地激情,沉寂太久
的火山在刹那间苏醒,我也尽情而放肆地跟着大家高唱了起来:
“HonegyouknowIloveyou/ 如果你也喜欢,不要把爱情藏在心底 /Honegtellmeyouloveme/
给我你的约期,不管明天下不下雨。”原来我们还没有完全麻木,原来我们还懂得
欣赏音乐,懂得品尝爱的滋味。此时我真想振臂高呼:“青春万岁!自由万岁!”
随着音乐的结束,莉儿他们的舞步也随之而止了,五人定格于最后一个舞姿。
只见莉儿昂首挺胸立定在中,如嫦娥奔月;张敏等四人则团团围住莉儿,单膝跪于
四周,各伸出一只手,那场景犹如百鸟朝凤,众星拱月。这五人表演的投入和配合
的紧密,着实让人叹服。很难相信他们这是第一次表演。
张敏他们,礼貌地向大家鞠了一躬,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经久不衰的掌声。
“大哥,怎么样,怎么样?”张敏急匆匆跑到我跟前问道。
“很好啊!”音乐和舞蹈虽然停止了,可是我的精神还是处于高度亢奋状态。
一时间我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词来赞扬他们的表演,所以暂时只能随便找个词填充
一下。
“什么很好啊?”接话的却是林平,他对我说的话似乎存有反对意见。
“Hi,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兴奋打断了他的话。
“早来了,你们班这么热闹,我哪还坐得住,所以就逃出来了。”
“喂!你刚才说什么了?”张敏指着林平的鼻子气愤地说。
林平怔然,莫名其妙地反问:“干嘛这么凶,我刚才说什么了?”
张敏见林平耍赖,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噘着嘴,向我求援:
“大哥,你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欺负你小妹?”言下之意是叫我把林平揍一
顿。
“当然不会。”我毫不犹虑地答道:“我会闭上眼睛的。”
莉儿“卟哧”一声笑出了声。张敏直向我翻白眼。
“嗳!张敏小姐,你一定误会了,刚才我是说你们的表演不能叫很好,而应该
说太好了。这话可并没有否定的意思哦!”林平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还差不多。”听林平这么一解释,张敏立马眉开眼笑了。她的表情就像孙
猴子的脸,说变就变。
看到她那神气的样子,大家都笑了起来。张敏看大家都笑她,脸红地像猴子屁
股一般。
“好了,下课还早,我们来搞个活动吧!”李斌建议道。
“好!好!”赞同声层出不穷,“什么活动?”
“唱歌接龙,接不上的罚唱歌。”“好。”“按学号轮下来。”……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爱也匆匆恨也匆匆一切都随风,”“风在舞
雨在飘,风和雨我已经习惯了,”“……”“唱!唱!唱歌!”群起而攻之,声音
震响天宇,教室里好不活跃。
“嘭!嘭!”两声干雷劈得单薄的教室差点坍塌。发出这声音的是死老刘。此
刻,他正瞪着一双灯炮眼,站在门框上怒发上指,甚有公猪发威的英姿。起初听到
那两声干雷,我还以为他在教室扔了两颗炸弹,后来看见他身旁哆嗦不止的门,才
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不得不再次佩服学校的先见之明——给门包了层铅皮。
“你们干什么?拆房子啊!”老刘猪叫道。同学们面面相虚,谁也不敢做声。
看大家的表情像是刚刚从战场上败下阵来似的,一个个沮丧地垂着脑袋,一副无精
打采的样子。“你们像什么样子?这是教室啊!还有没有组织观念?有没有纪律性
了?”老刘继续狂烘滥炸,甚有二战时德军要移平伦敦的气势。
“刘老师,我们在为文艺汇演编排节目。”张敏把声音压在喉咙底,胆怯地说。
“编排节目?有这样编排节目的?你们看看,弄的乌烟瘴气的,还像个教室?”
看来死老刘不赶尽杀绝是不肯罢休了,“统统的都把课桌给我摆好。”老刘下达了
最高指示。
王亮反应神速,写上动手把自己的课桌搬回原位,然后两手平放正襟危坐。接
着又有几个人挪动步子,然后就是一大帮了。林平趁着内乱逃了出去,未让老刘发
现,真是菩萨保佑。“啊门!”我双手合十,轻声念道,并且真诚地感谢真神阿拉。
“张敏,沈莉儿,你们两个以后不用再编排这个节目了。”死老刘没好气地说。
“为什么?”莉儿和张敏异口同声惊讶地说。
“我已经向校长谈过了,校长也答应了让我班退出比赛。”
“可我们已经排练好几个星期了。”张敏声音沙哑地哀求老刘不要这么残忍。
“是啊,我们有把握在比赛中取胜的。”莉儿补充说。
老刘依然坚如磐石:“取胜也没用了,学校也决定取消对文艺汇演的打分。原
因很简单,就因为它已经浪费了同学们太多的时间,所以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莉儿和张敏木然。我拉了拉她们的衣服,叫她们坐下。但张敏硬是不动,她嘴
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可发出的只有“可是”两字,接下来已经没有什么话语,只
有两行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流出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流泪,心里莫名的难受,她
叫我大哥,我却什么也帮不了。
“自修。”老刘余怒未消,扔下两个字就走了。老刘刚跨出教室,张敏就扒在
桌子上大哭了起来。死老刘显然听见,却依然昂首挺胸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教室。透
过玻璃窗,看到老刘在经过花坛的时候还停下来,抚弄了一会儿花朵。从开学以来,
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讨厌过他。老刘走远后,窗外只剩下萧瑟的秋景。
“娘的,冷血。”这一声骂把我的目光从窗外又拉回了教室。张敏的呜咽声并
未消退。而刚刚这一声骂,却是出自文质彬彬的李斌之口。看来他也是气愤之极,
不然凭他的性格是断不会请出蒋委员长那口头裨的。
“算了吧!”莉儿安慰张敏,“马上要期中考了,让我们安静安静也好。”
“恩!”张敏抬起头应了一声,却依然抽泣不止,泪痕还来不及抹去,刚刚哭
过的脸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目光空洞,神情黯然,整个人犹如一朵被暴风雨侵袭过
小花,急切间找不出一点生机,让人看了不由地心生爱怜。
我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些什么,只好茫然地又一次把目光转向窗外。这些老师
平常一再地要求学生尊重他们以及他们的劳动成果,可是他们什么时候又尊重过别
人的劳动成果?一场演出对学生的学业来说的确无足轻重,可是那里面倾注张敏等
几个人无数的心血。为什么不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就擅自取消了比赛?为什么有心
要取消比赛,却不早一点通知大家?此刻,我只为这些为人师表的三天两头挂在嘴
边的“尊重”两字感到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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