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出了办公室,过了好久我的心情还是无法恢复平静,我的思绪很模糊,我甚至
想不起刚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只觉得脸上余温尚存。我不愿回教室,在操场边
坐了下来。我把十指深深地插进发间,任凭细雨沾湿了我的衣发。呼啸的夜风吹得
我好冷,好冷。
“大哥,你没事吧?”张敏的声音在风中显得苍白而无力。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望不尽的暮色中,苍茫更显苍茫。
“萧海,不要难过了,你又没错,他这次找我们根本是借口,找你报复才是真
的。”莉儿平静地说。
我觉得我好天真,居然认为他会大人不计小人过,即往不咎。几星期前我们居
然还在为他的大慈大悲举杯共庆……
“他本来就是个软弱的人,失恋了难免会丧失理智,更何况他又憋了那么久。
这种小肚鸡肠——”李斌说着顿了顿,“如果那些老师不抓住他,以他的心理素质
真不知会弄成什么样子。”
“老师,这就是我们的老师?就是为提高国民素质而实行的教育制度?”我突
然感到好害怕,一种压抑得我无法喘息的害怕使我战栗不止。
这一夜我又一次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林平知道这件事后,气得咬牙切齿,卷着袖子要攻打老刘办公室,
嘴里嚷着此仇不报非君子。幸亏被我和李斌及时拖住,不然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迫在
眉睫了。我们几个好说歹说,才扑灭了他复仇的火焰。本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怎知
他又大叫一声天理何在,转身朝学校政教处跑去了。我想再劝,但已来不及,无奈
只能漠然随之。李斌,莉儿、张敏亦是舍身陪君子,一同向虎牢关进发。几个人浩
浩荡荡的倒像是去打群架。
政教处在学校被称为拘留所,凡被请进去的,大抵都是恶贯满龄又履教不改的
反动派头目。一进去,二话不说就是认错,检讨,保证,办手续比住院还麻烦,至
于出来就是半天后的事了。往日这里总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但最近因学校疏于
防范,以致这几天变得门庭冷落鞍马稀了。这也是萧市二中的一大特征,管得紧了,
密不透风,有时检查的老师一天会上几十趟厕所,因为常有几个傻瓜会躲在厕所里
吸烟;管得不紧了,疏可走马,只要你不光明正大的拆学校,犯一些小错误,学校
一般是不会计较的。这一天矮胖子似乎很无聊,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中缝。
据我了解,报纸中缝这个地方多是一些登征婚广告或者认尸启示,至于矮胖子看的
是哪一种我就不得而知了。
矮胖子见我们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他的办公室,先是一愣,然后对我们如此没
有礼貌地进入他的办公室表示出了厌恶的神情。他迅速地收起报纸,如临大敌似的
问道:“你们怎么回事?”刚刚还对着报纸嬉笑于色的他,此刻已是满脸狰狞。
林平毫不气馁地答道:“陈老师,我们是来告状的。”
“哦?”矮胖子显得很惊讶,像探听外星人似的兴趣大增。
“萧海,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他。”林平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
“我来说吧!”张敏上前一步,抢在我前头开始了一番滔滔不绝的回忆,也不
管矮胖子反应如何,她就一泄千里说了下来。词里句间虽无多少文采,但语气激昂
顿挫,感人肺俯。我不得不叹服于她的表达能力。
“你们是说刘老师打了萧海?”矮胖子似懂非懂地说。
“对!”我们异口同声。
矮胖子一脸疑虑地站起来低着头,背起双手,来回跺起了方步。忽然,矮胖子
似有所悟地停下脚步问道:“除了萧海,你们还有谁看见了?”
“我们三个都在。”李斌指了指张敏和莉儿说。
矮胖子见这几个人证个个当先,很失望地垂下了头,继续跺他的方步。一会儿
后矮胖子脸上的阴云又风消雨散了,他皮开肉笑地说:“那你们是想叫刘老师向萧
海同学道歉呢?还是——”
“不但要道歉,还要当着全校同学的面道歉。”林平打断他的话,气冲霄汉地
说。他可真绝,我给他使了两个眼色,希望他从轻发落。要求太高,只会偷鸡不成
反蚀米。但林平并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他好像对道歉的事胸有成竹。
“其实嘛!”矮胖子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师打学生几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我们读书时,那——”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公民,有权利维护自己的人格和
尊严。”林平说得义正词严。
矮胖子被他再一次的打断气青了脸,抿了抿肥大的嘴唇,翻尽了白眼,但又说
不出什么,最后还是压低声音说:“好吧,如果你们讲的话属实,我一定会还你们
一个公道的。”
我们居然胜利了!走出政教处,我像死而复生般地激动难忍。莉儿对林平竖起
大姆指说:“你好厉害哦!”
“哪里!哪里!”林平不好意思地谦虚道:“为了朋友嘛!”
“喂!林平,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法律知识?”张敏像是忌妒了。
林平严肃地叹了口气说:“在初中时,我曾经看过一本叫《中学生犯罪实记》
的书,那里面记载的都是关于学生犯罪的事迹,其中有一大部分罪犯是因为不懂法
律而犯的法。”林平顿了顿,眼中充满了感伤,“我真不明白,学校为什么宁可学
些没用的东西,也不愿开一门法律课,如果让每一个人都了解法律,那能挽救多少
人的前途和命运?”
他的话牵动了我们的心,大家陷入了良久的沉思,最后,还是李斌打破了这份
沉默。他疑惑地问林平:“老师打学生,算犯法吗?”
“当然,《教师法》是明确规定了的。”林平说得很干脆。
“噢,我明白了,怪不得矮胖子会这么老实。”张敏像破了无头案似的兴奋了
起来,“哼,叫我们不许违反校纪校规自己连法律都触犯。”张敏愤愤不平地说。
我一直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长谈,始终没有插话。有了这么一帮朋友,我
还需说什么呢!
在教室门口,我们分道扬镳了。
晚自修,老刘来教室巡逻。他走过我身边时连瞪了我几眼,瞪得我心惊胆颤,
七魂八魄十去八九。
“死期将至,尚不知悔改,亡无日矣!”老刘走过后,张敏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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