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人说秋意缠mian、秋高气爽,秋天是一年中让人觉得最为舒畅的季节了。江南
的秋天本应该像少女的柔情,温柔而可人,美丽而迷人。试想在风和日丽之时登高
远眺,或者在夜深人静,风清月明时遥闻桂花芳菲,再或者在清晨时踏着晶莹晨露
摘品水果……每一种有关于秋的回忆都是美丽的。可是今年的这一个秋天却变成了
当代少女的裙子,短地让人顿生犯罪感。炎炎夏日的暑气刚刚散去,寒冬就捎来了
讯息,秋天跟我们的课外时间一样,被瓜分得寥寥无几。一年中没了秋季,就好像
人生没了青春期,怎么不让人遗憾万千?我们几个触景生情,终日忧郁寡欢。
自上一次去政教处告状以来,已有一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面不但没有见到老
刘来道歉,自己还受了一个处分。我、莉儿、张敏和李斌都被警告处分,名字写在
黄榜上张贴在学校布告栏旁,至今已有好几天了。这几天风急雨密,可是那黄榜和
字迹却纹丝不动,真可谓风雨不动安如山啊!也不知道那胶水和钢笔水是什么牌子
的,质量这么好!按理说我用过的胶水和墨水也不少了,可从来没有见过质量有如
此之好的。此外,还有一件恼心的事情。学校要建新大楼了,学校资金周转遇到困
难,学校要求每个人借五百元钱给学校。还有一件更为恼火的事情,学校说为了避
免学生在穿着打扮上比较高低,要给每个学生发放校服。这校服每个人都得买,价
格80元一套,一季度发一套。这借给学校的钱和校服的钱无疑又得向家里要了。开
学收的一千多元学费至今不见发票,家里正在怀疑是不是孩子私吞了。今天又去要
钱,真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很多同学为此差点抓破了头皮,学校里怨声连天。那
五百元钱老刘一再声明学校是借大家的钱,会给每个同学打一张借条,等大家毕业
的时候肯定会如数还给大家的。既然老刘说的如此诚恳,这笔钱也就姑且不去说了,
而那校服却让人越想越不爽。如果校服质量好倒也罢了,可事实上却是厂家卖不出
去的陈余东西。布料差,式样落后,老农民穿着上山都会觉得丢人。说地难听一点,
这种衣服扔了都没人检。学校对此的解释是中学生就应该学习先人,发扬朴素作风。
这样的解释把我们气得差点喷血。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做的生意,怪不得人人都夸
老师好。当老师的确好!
我在盛怒之下偷偷地给市教委写了一封举报信。不过那一写距今也有五天了,
不知是邮局出了差错,还是教委出了意外,再或者是根本还没寄出就被学校扣压了,
总之那信寄出去后就如石牛沉海反应全无,连一朵浪花,甚至一片涟漪都没有。失
望之余,让人叹尽世态炎凉。
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是一星期中最烦人的。一天八节课全是正课,一节自修
都没有。这一天就像是农民的秋季,不过农民是粮食大丰收,欢天喜地,我们是作
业大丰收,哭爹喊娘。这一天的作业集起来,可一直享用至下个星期三。
下午的第一节是化学课,化学老师正在开怀畅谈木耳(摩尔),我的脑子里装
满了红枣炖白木耳。突然矮胖子闯了进来,他像宣圣旨似的疾呼:“所有同学听着,
马上搬凳子去会议室。”说完又急冲冲的撤了出来。他这个人真比李闯王还要仓皇,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把我们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同学们不由得云
里雾里一阵瞎猜。
王亮说:“是不是要和台湾打仗了,叫我们转移啊?”这小子前两天兽性大发,
看了几张报纸,目光也远大了。
“你当**是吃糠的,神经!”张敏狠狠地数落王亮说:“他要炸也炸军队或派
出所,炸我们学校干什么?”
李斌笑了笑说:“如果他真把学校炸了,我倒还要谢谢他。”
“对,还应该为他雕个塑像供起来。”莉儿也不甘落后。
“你们想叛国啊?”我说。
“哪里!只是知恩图报而矣!”张敏把矛头转向我说:“你不恨学校吗?”
“恨!当然恨,不过也用不了炸掉整个学校,那会连累附近村民的,我看嘛!
炸了那两幢也就差不多了。”我指了指行政楼和教师办公楼,装出一副忍痛割爱的
样子说道。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即而至。这一阵笑声给萧飒了几天的我们又添上了往
日的喜气。这次学校召开紧急,我们的心里暖烘烘的,喜不胜言。
学校领导一改往日的习惯,早早地就肃穆以待,站在了主席台上。不等学生全
部坐完,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迫不及待地走到麦克风前扯开了嗓子:“同学们,
请安静!请安静!”
有人说那就是校长。我进萧市二中快一学期了,还是第一次见校长的庐山真面
目。他老人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整日奔波在外,宁可四海为家,浪迹天涯也不回
这个家,真比燕南天还神秘。今日大降光临自校,想必事情真的不小。
校长一脸忧愁,像是家里死了老母,紧锁的眉头间形成了一条深深地鸿沟,半
白的头发虽然被摩丝抹的油光发亮,但还是掩饰不住它干涸的本质,他的顶上有一
块明显的脱发,在日光灯的映射下,很像日本的富士山。
“同学们,请安静!安静!”他的声音颇似于哀求。过了好久,会议室里总算
安静了下来。这个时候校长早已声嘶力竭。他喝了一大口茶,润润喉继续嘶哑地说
:“同学们,今天召开学生大会,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和大家商量,后天教委将到我
校视查,来给我们指导工作,传送真经。这一次视查意义重大,将直接影响我校的
声誉和前程。如果视察通过,那么就等于为学校的A 级高中评估铺平了道路,将给
萧市二中以后的进一步发展带来不可估量的作用。如果视察通不过,那么一切都会
适得其反。面对这一现实,我希望我们的同学能发扬主人翁精神,为我校的发展添
砖加瓦。”校长顿了顿,扫视了遍会场,威严道:“为了打赢这一场仗,我们必须
做好充分的应战准备,我希望全校师生能积极配合,为我校和各位共同的利益全力
以赴……”
他的讲话比长江还长,足足三节课,听得我们心力交痒。他说要我们把所有的
试卷参考资料统统拿到家里去,当作没发下来过;他说我们要认认真真把学校打扫
打扫;他说要给我们丰富校园生活;他最后还说学校对学生的重视是无可否认的,
如果在视查时听到有人敢抵毁学校,肯定严办,绝不手软。
是诱惑,还是恐吓,我已分不清,我只觉得心里冰凉冰凉。
散会后林平来找我们。看到他时,只见他一副气冲霄汉怒火衷烧的样子。林平
一看到我们就迫不及待地骂开了。的确见到这种摆明了叫学生撒谎的老师谁能不气
愤。本以为有领导来视查了,可以出一通气,怎知反而多受了一份罪,连人性的诚
实都得赔了进去。我们没胃口,谁也不想吃饭,各买了只面包,找了个安静的角落
坐了下来。五个人都默默地啃着面包,呆滞地看着地面,谁也不做声。
林平突然把吃了一半的面包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他的眼睛里几乎会喷火:“娘
的,这也叫学校?”
“林平,你和这面包有仇啊?”张敏企图缓和一下林平的情绪。但是效果并不
明显。
我们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林平冰冷的面孔,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死寂的
氛围吞没了林平颤抖的声音,阴云笼罩四野,周围一片沉闷。此时的空气似乎已经
凝固,压抑着所有人,使得我们几乎窒息。
“陶行知说过一句话: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会做人。现在教的是什
么真?做的是什么人啊!”李斌激动地说。
“这个校长看上去挺慈祥的,原来也是人面兽心,我真不明白难道学校的前程
比国家的未来还重要?”莉儿一脸忧虑。
“喂!你们算了吧,光苦个脸有什么用?你们不会忘了老板吧,他一个老师都
无能为力,我们几个学生又怎么斗得过他们。”还是张敏看得最开,她边说边把面
包吃得津津有味,一幅清闲自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她的这一副神情倒是逗得莉儿
也笑了。听到笑声,林平充满杀气的眼睛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是啊!听天由命吧!何必让它破坏了我们的兴致。天之所趋,非人力所能移
也。我们啊,还是今朝有酒,今潮醉吧!”我企图解脱他们苦闷的枷锁。
李斌和莉儿无奈地笑了笑。林平依然有些愤愤不平,他冷笑了一下,说:“不
出出气,我实在平衡不了。”
“这好办!”张敏从身边的背包里拿出一本书,精神抖擞地说:“你把这本书
撕了就可以出气了。”
我们愣了愣把目光转向张敏手上的那本书——是《萧市二中校纪校规》。看到
这个书名,大家不禁会心地笑了。林平把书接过,撕了个粉碎,然后使劲地扬下空
中,天地间顿时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林平发泄了心中的怨气,潇洒地朝我们挥了
下手,说:“走,吃饭去。”似乎刚才这一撕,已撕毁了所有的烦恼。的确,看到
他如此肆无忌惮地摧残学校的至尊法宝,我也觉得很舒畅,很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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