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晚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发现有很多同学都围在班级的布告栏前。除过开学
第一天有过这样的盛景以外,这块地方已经冷落很久了。今天既然枯木逢春又再发
了!我怀着好奇也挤进人群,去探个究竟。布告栏里的课程表和作息表被换过了,
期中考的成绩排行榜和补课安排已不翼而飞。课程表上的课丰富地让人怀疑,例如
音乐和计算机,这两门课连课本都没有,不知道这巧妇如何烹制这无米之炊?我们
的作息时间也大有变动:早自修、夜自修和下午第四节课取消。最让人激动的是双
休日不用补课了。有这么好的事情,难怪布告栏前人山人海,同学们深恐是自己眼
花造成的错觉,于是,站在这两张白纸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见其他同学也是
和自己一样充满喜悦,他们才相信所见非虚。
看到这两张布告,我的第一反应也是兴奋,但是高兴之余,我也感到不安,学
校把一切都调整了,那上面的人下来还能检查到什么?我不明白既然是视察为什么
不来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而弄得浩浩荡荡,像高祖还乡似的。是教委的这些人
都傻得冒泡了?还是根本就——
“大哥!”张敏打断了我的思路,“大哥,里面贴了什么呀?”张敏被挤在人
群外焦急地问。
夜自修,死老刘命令我们必须把所有的试卷带回家去,并附了一句不要弄丢了。
也就是说视察过后,还得拿回来。一课桌的试卷、参考资料,堆在一起有几十公分
厚,好几本资料根本连动都没动过,从发下来起,就一直被塞在桌子底下。林平想
得长远,说这些东西不用也不应该扔掉,以后还可以给儿子用。也不知道学校是怎
么想的,当我们是百万富翁似的,毫不吝啬地替我们订了一大堆用不着的资料。这
些资料拿来当柴倒是可以烧好几顿饭,不过再说回来,现在家家有了煤气灶,谁还
用它?或许是国家木材太多了的缘故!我不想去追究原因,也不想听死老刘的命令,
这些资料和试卷,我依然选择让它们留在这个安乐窝里安居乐业。我扒不得教委来
检查时,查的第一项就是我的课桌。
星期四,学校举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扫除,凡是肉眼看得见的东西都进行了
彻底的清洗。学校内人群川流不息、水流成河。从高处看学校的全景,不了解情况
的人还以为又回到兴建水库的年代了。这一天,所有的同学拼死拼活,弄得既疲惫
又狼狈。矮胖子为首的教师却只是坐镇指挥,一副安然自若的悠闲状。看来学校真
的是我们的学校,我们也不亏为学校的主人。
夜自修时,老刘又交待了很多话,把校长的要求也重复了一遍,并再三叮嘱:
万一被叫去问话了,要实话实说,千万不能乱七八糟,说些不该说的话。如果学校
发现有这种同学的,马上劝退。老刘的话说得斩钉截铁。说完后,老刘给大家发了
学费发票。这发票不看则已,一看上面的数据却叫人黯然失色。发票上的数字比现
实的收费少了五百元多。有同学提醒老刘,学费不是这个数。老刘说,另外一部分
收的款属于学杂费,学杂费不开发票。
劳累了一天,夜里睡得格外香,想到明天的视察,我还是有些激动。那感觉,
借农夫山泉的广告词一用,就是“有点甜”。一躺下我便开始了做梦。在梦里我看
见有不计其数的同学在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激情拥抱,他们是在庆祝教育制度的
改革;我也看到我们和老师在教室里欢声笑语,畅谈人生,在球场上拼命较量,各
不相让;我还看到了我们在野外郊游、放风筝、划船、采花,无忧无虑的飞奔;在
梦里我一直在尽情的叫,畅快地喊,舒心地笑,没有压力,没有烦恼,我觉得我会
飞……
“萧海,萧海。”好像有人在叫我,那声音很熟悉,我收敛笑容四处寻找声源,
可是转了一圈却不见人影。那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惊奇万分。
“萧海,萧海。”我睁开了眼睛。是李斌。我很快明白了过来,原来刚才是个
梦。从一个美梦中醒来觉得有些遗憾,我定了定神,又着意去回味了一下刚刚梦里
的情景,那感觉真的很甜。
“萧海,你醒了?你是不是做梦了!”李斌好奇地问我。
我愕然地点了点头,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刚刚讲了很多梦话?”李斌笑了笑说:“你一会儿叫莉儿、
张敏,一会儿又叫我和林平,还有,你连刘老师都叫了,另外还有一些听都没听过
的老师,有时又不停地笑,说一些听都听不懂的话。”
我羞涩地苦笑了一阵,我以前好像没有说梦话这习惯的,怎么会——?想着我
又打趣道:“另一个世界里的话你当然听不懂。不过那个梦真的很美,我还真希望
自己能永远不醒呢!”
“什么梦,值得你这么留恋?”李斌很有兴趣地问。
“很长的,以后再说吧!现在几点了?”天已经挺亮了。
“六点。”
“什么?”我刷地直坐了起来,“那不是要迟到了?”我急着找衣服。
“不用上早自修!”李斌斯条慢理地提醒我,一边拿掉了我手中的衣服说:
“还有半个小时可睡呢!”此时我才发现他也没穿衣服。
平日都养成习惯了,如今作息时间改了,反而有点不适应了。继续睡已经睡不
着,我索性一门心思地躺在床上回味起刚才那个梦来。
多睡了会反而有些不适应,起床后,整个人无精打采昏昏沉沉,仿佛劳累过度,
这大概和高原地区人到低地势区来会流鼻血是同一个原因吧!
今天的早餐即丰盛又便宜,可我吃的不多。今天的老师很热情也很精神,穿着
更是时髦,连老孙都一反常态穿起了罗蒙西服。俗话说的好——人靠衣装,马靠鞍。
经这么一包装这几个老师还真像脱胎换骨了似的。可是这一天我也没有多少兴趣去
注意这些老师的穿着。起床后,我就一直神思恍惚,一个劲地望窗外。到第三节课
时总算隐隐听到了汽车进校的声音,但紧接着就消失了,我怀疑只是幻觉,于是继
续聆听,可是至此后,整个上午就再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了。
去吃午饭时,经过老师餐厅,发现里面人声鼎沸,是老师们在划拳,“哥俩好
啊,六六六啊!”这一类声音尽出不穷,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教师餐厅里有一桌
人的面孔很生疏。校长也在那边的席位上。想必这一桌就是教委的同志了。再看那
饭桌,一道道菜层层叠叠的堆积如山,有着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气势。桌上摆着好几
瓶茅台,地上也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的酒瓶,那阵势大有醉卧沙场君莫笑的豪情。
这种场面一般的喜宴是望尘莫及了。
“吃人嘴短,看他们这个阵势,恐怕不会再想到来解决什么问题了。”林平郁
悒地说。我和莉儿、张敏、李斌四人保持沉默。
今天食堂的饭菜格外丰盛,而且价格也很便宜。张敏说机会难得,不吃白不吃,
干脆多买点。的确机会难得,于是我们比平常多买了好几道菜。
当我们吃到一半时,教师餐厅的“宴会”散席了。一大堆人前扶后拥而出,几
个教委同志和学校领导勾肩搭背,谈笑风生。林平坐在我对面,他的目光越过我的
耳畔,凝视着那一群老师。从他的眼中,我看到的是腾腾怒火,那气势很有一触即
发的危险。我给坐在林平边上的李斌打了个眼神,希望李斌能够分散一下他的注意
力。李斌看到我的眼神后,立刻注意到了林平的异常,他夹起一只鸡腿,往林平的
碗里送去。然而不等李斌把鸡腿放进林平的碗里,林平已经把手中的饭碗狠狠地砸
在了地上。“全是一丘之貉。”林平愤愤不平地闷嗥了一声,额头青筋突起,满脸
通红。林平的半碗饭像引爆了的炸弹,四处溅开,洒了满满一地。那个食堂里借来
的饭碗已经粉碎的不成样子。乱哄哄的餐厅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的眼睛都不约而同
地朝这边聚集,更可怕的是矮胖子也看见了这边发生的事情。这个学校的忠实守卫
者和头号执行者,今天没有去教室餐厅陪教委领导,而是一直坐在学生餐厅里与民
同乐。矮胖子站起来目光冷俊地看了看我们,然后踏着铿锵的步子向我们走了过来。
餐厅里所有的人都惊恐地目送矮胖子朝这边走来。矮胖子殿了铁片的皮鞋后跟踏在
水泥地上发出的声音,撞击着我的心扉,使我心惊肉跳。林平也已经发现矮胖子在
一步步地朝他逼近,可他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如果这个时候林平装出一副失手的
样子,向大家做一个抱歉的手势或者表情,矮胖子或许不会追究什么。可是林平没
有这么做,他依然倔强地低着头,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林平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
眼睛,苍白的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可是,我感觉到他的眼里的熊熊怒火。这一
刻,我突然莫名地害怕了起来。我惊恐地看了看李斌他们。他们同样因为矮胖子的
出现,显得心神不宁。我知道林平的个性,在这个时候,要想劝他妥协,是根本不
可能的。尽管心急如焚,我还是尽量劝自己冷静下来。应该想一个办法,帮林平掩
饰过去,至少不能让矮胖子太难堪。今天矮胖子放弃了教师餐厅里的山珍海味,绝
对不可能是因为良心发现,明眼人都知道,矮胖子破天荒地坐在这里,纯粹是为了
监视大家。“智谋出于急难,巧计生于临危。”我站起来蹲在地上捡起了碎瓷片。
莉儿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也跟着我蹲下来,检起了碎片。紧接着李斌和张敏也蹲
了下来。
“你们怎么回事?”矮胖子单刀直入,气吞山河。
我站起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林平,以免矮胖子看到林平愤怒的眼神,也防止
林平突然发作。我极力摆出一副很过意不去的样子,说道:“陈老师,我不是故意
的,只是不小心才——才打碎的。”
矮胖子对着我们几个翻了一阵白眼,回头看了看外面那群教委同志,厉声说道
:“给我小心点。”然后转身挤出了人群。显然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陪着笑,
用摇尾乞怜的目光送他远出。矮胖子走远后,我转过身,发现张敏和李斌一人一边
抓着林平的手臂,可是林平还在奋力地挣扎。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餐厅里很快又
恢复了热闹。我厉声责问林平:“你干什么?不想读书了?”
“对,我早就不想读了,这读的是什么书呀?”林平挣脱李斌的手大声地说。
“那也用不着害我们呀!”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怎么说出这种话来。
林平愣住了,他用陌生的眼光注视着我,眼中尽管已不再有怒气,但痛苦的眼
神使我更加心神不宁,不知所措。
饭桌上像默哀似的死气沉沉,五个人静悄悄地看着桌面,开始了一场冷战。我
的大脑里一片茫然,不知是该道歉,还是依然坚持战斗到底?
“吃啊,你们吃啊!”张敏把筷尖含在嘴里,轻轻地说。她的眼睛从这边转到
那边,又从那边转到这边。大家还是没有反应。
我想我还是道歉吧,我可不能失去这么好的朋友。是的,我应该开口了,我下
定决心准备说对不起,可林平突然站了起来。他转身朝餐厅大门走去,一路上头也
不回。我想喊住他,可声音一到喉咙底却失踪了。我的思绪变成了一片空白,脑子
里嗡嗡作响。
“林平!林平!”张敏和莉儿喊了好几声,可林平没有停住,更没有回头。他
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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