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我不知道以后的半餐饭是怎么吃完的,也许我根本就没吃。整个下午,我都没
有心思听课,只是傻傻地望着窗外发呆。对于那帮教委的同志,我已经不再奢望什
么,我的脑海里一再重复着中午吃饭时发生的那一幕。
张敏苦着脸说:“大哥,中午你确实不应该说那句话,当时我正想夸他有骨气
有胆识呢!”
“别说了,张敏。”莉儿轻声地制止张敏,“萧海也不是故意的。林平走了,
他又何尝不伤心呢!”
张敏很内疚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也选择了沉默。我用双手揉了揉凝固太久的面
孔,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试图让自己能够清醒一点,可是一切都是徒然,几秒种后
我的眼睛又呆滞了。
那帮教委猫最终还是没有露面,听人说是和学校领导一起去开包厢了。这个我
已无暇顾及,也不愿知道他们何去何从,因为我早已不再奢望我昨天晚上的那个梦
会成真。“梦终究是梦。”我自言自语的说。
这星期,托教委领导的福,可以休息两天。星期五下午第三节课后,全校同学
经过一场争先恐后地大逃亡,然后消失殆尽。喧闹声散去,教室里只剩下莉儿、张
敏和我三人。这两天,因为我和林平之间的矛盾,也使得他们几个很不开心。尽管
她俩和李斌也都在努力地想办法撮合我和林平,可是效果甚微。两个倔强的人犯起
冲来,可不是这么容易解开的。我虽然有心去向林平道歉,可就是拉不下这个脸来。
我想林平肯定也是如此。他如果真是为了我那一句话而生气,就不配做我的好兄弟
了。
莉儿收拾完她的课桌后,转过身来问我:“萧海,这次去玩吗?”她的问话显
得很随意,仿佛平常无聊时的没话找话。莉儿的笑容总是那么醉人,既软又刚,可
谓刚柔并济,用一笑倾城来形容,毫不为过。她那一笑,能让蒙娜丽莎自卑死。
“去嘛!大哥,反正我们不回家,你就不能陪陪我们。”张敏像撒娇似的说。
我苦笑了一下,分明是为了来哄我开心,她还把我说得这么伟大,也真是用心
良苦啊。面对这两个可爱的人这样一唱一合地怂恿,我即使真不想去也没有勇气去
拒绝了,更何况我本来就很想出去散散心了。尽管是期盼已久,我还是装出一副勉
为其难的样子点了点头说:“既然你们想去玩,那我就陪你们吧!”说完这一句话,
我暗暗为自己的厚颜无耻而自豪。
莉儿和张敏见我答应了和她们一起出去玩,高兴地拍起了手。
今天放假,晚上可以堂而皇之地到老板那里去吃饭,再不用像先前一样偷偷摸
摸地从校门混出去。出了校门,心情不觉就放松了很多,胸口少了一股闷气,步伐
也不觉变得轻松多了。可是当我们来到老板餐厅时,却不由地惊呆了——老板的餐
厅居然已经关门了。所有的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一张贴在门上的显目红纸上写着
《房屋转让》。我有些莫明其妙,这里每天都是人满为患,生意红火得能让日月失
色,怎么会突然关门呢?我摸了摸沾满油烟和灰尘的铂片门,像是警察在寻找罪犯
留下的痕迹,可是我始终想不通老板为什么会关门休业。莉儿和张敏对此也倍感纳
闷。我徘徊在餐厅门口,苦思冥想地找着原因。在不经意地一转眼,我突然看到了
林平。他木然地站在街头面对着我们。我的眼睛为之一亮,情不自禁的叫了声“林
平”。声音很轻,但莉儿和张敏都听见了。她们先是一愣,以为我相思过度,继而
也看到了他。林平朝这边走来,他的脸上很冷。
我迎上前去焦急地问道:“这里怎么——”
“已经好几天了。”林平打断了我的话,依然一脸冷酷。
“怎么会这样?”
“因为老板抢了学校的生意。”林平的声音有点重了,然而这浑圆的声音却也
带着颤音。
“这和学校有关系?”莉儿愕然地问。
“嗯!”林平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边吃边说吧!张敏提了个不错的建议。大家觉得
有理,就在不远处找了一家快餐厅坐了下来。林平打开话题慢慢和我们讲述了事情
的经过:”因为老板卖的饭菜,即好吃又便宜,致使越来越多的学生频频光顾。对
于学生外出用餐,这一现象过于严重,学校不是强调了好几次?“林平说着望了望
我们。我们都微微点头,这些我们都是知道的。”尽管学校三省五令不许学生外出
用餐,可是同学们仗着人多势众,并没有理会学校的警告,外出用餐的同学依然是
与日俱增。这一两个月以来,学校食堂的生意明显下降了。学校为了控制事态进一
步扩大,加上有几个老师出面证明学生外出用餐多数都是在同一家餐馆。几个校领
导经过商量以后把食堂生意外流的责任都归咎于老板的这家餐厅,最后通过工商局
把老板的营业执照吊销了。“
“怎么能说吊销就吊销呢?”张敏迫不急待地催促道。
“开始,学校的几个领导是光明正大地到餐厅抓那些学生,可被老板和其它一
些顾客当场哄了出来。后来他们没有就只好通过工商所了。”
“工商所怎么会听学校摆布呢?”莉儿百思不解。
“你不知道,工商所的正副所长都是我们校长的老同学,还有那位正所长的儿
子,如今也正在我们二中读高三。”
“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张敏问林平。
“那所长的儿子,是和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他告诉我的。”林平的话依然淡
若清水,没有重轻之分,更没有一点一滴的感情色彩。
“可是国家是有法律的,也不可能说关门就关门啊!”我也很愕然。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大家又陷入了沉默。“那老板现在上哪去了?”我轻声地问。
林平抬起头看了看我,眼光挺平和,“我上午遇到他了。他说房子昨天已经转
让出去了,今天下午就回山东老家。”林平顿了顿说:“老板临走时神情很沮丧,
他要我传一句话给大家。”
“什么话?”我们异口同声。
林平又看了看我们说:“他叫我们凡事要量力而行,不能固执。他还叫我向你
们转达声‘谢谢’。”林平语噎了。
“他现在大概还在北上的列车里吧!一定很冷。”莉儿望着外面阴风飒飒的大
街自言自语。满街的枯叶被风吹得四处躲闪,却无处安身。
和老板相处的日子虽然不长,但我们的友谊却很真、很深,特别是那次他给我
们讲叙自己的过去,真的很让我们感动。那一次也是我们第一次听到大人的心声,
所以觉得格外亲切,格外珍惜。我想我会永远记住他的。
天空阴翳,秋风萧瑟,这样的天气总是特别的容易伤感。无论是电视里还是书
上,凡是英雄出征的时候,似乎都是这种天气。胡思乱想着,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
了“风萧萧会一水寒”的诗句,突然觉得这世界有太多的凄凉。在市场经济中,做
生意本应该像生物进化,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可有些人就喜欢死撑一个旧摊子,
宁可千方百计地去挖倒别人,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失败,真是鬼戴面具——死要面子。
想想中国无处不在的垄断,我就感到无比的愤慨和悲哀。学校的这一群老师估计是
《孙子兵法》看得太多的缘故,不拿出来卖弄一下,他们就会觉得难受。老板这一
顶“莫须有”的帽子实在戴得太冤了。
“老板为什么不去告他们?”张敏愤愤不平地说。
“哼,恐怕法院和他们也是一丘之貉。老板是外地人,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
我想他正是因为知道这个道理,才会选择无声地离开这里。”林平的眼中又一次溶
入了哀愁和愤怒。
但愿是林平说错了,这一次我宁可相信是老板软弱,如果整个中国都是一丘之
貉,整个社会都找不到一方净土,那是何等的悲哀?听到林平又一次吐出“一丘之
貉”这一个成语,昨天中午在餐厅发生的事情又清晰的跃然于我的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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