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客人到我家来,我倒还可以离家出走,躲个一时三刻,最苦的是我到客人家去,
那就没这个自由了,要不然会被称作没教养。你在客人家哪怕你是无所事事,坐冷
板凳,你也必须耐着性子把它坐热。幸亏我是个学生,对这种刑罚习以为常了,不
至于坐到一半,骨头像豆腐渣工程一样塌掉。尽管是受苦受难的事儿,但礼尚往来
又不能违反。
初三那天早上,在父亲刚柔并济的劝说下,我还是无可奈何地提上堂兄们送来
的礼品去了姑妈家。年初的中巴车,像是粮库里的老鼠,只只都塞得结结实实。也
幸亏交警同志,深明大义,能够理解司机的苦衷,并不多加干涉,不然若是按每超
载一人罚款50元计算,二、三天下来恐怕司机已经倾家当产,尸骨无存了。萧镇的
马路时常能像市场那般欣荣,确实离不开交警同志的功劳,如果不是他们时时在家
中举杯祝愿,哪有萧镇交通的繁荣昌盛啊。萧镇前年就已经被国家评为文明乡镇。
在文明乡镇里生活的人民自然对文明有独到的见解,追求文明就好象追求成功,它
的精妙之处在于追求的过程,一个人一旦成功以后,他就可以以成果人士自居,无
论他以后说什么,做什么,在别人看来都是成功人的行经。文明也是如此,已经凭
上了文明乡镇的地方,无论怎么样,总还是文明乡镇,既然如此,大家也就无须注
重细节了。所以尊老爱幼,孕妇、残疾优先,以及排队之类的小事在萧镇向来是不
被重视的。挤车的时候,挤哭了几个祖国的花朵,那纯属意外,多数人也对此表示
可以理解。看到市民们在车门前热情似火的英勇劲,我的双腿有些颤抖,望着过饱
和的中巴车,满怀孤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那售票的老小姐,不愧为汽车中人,
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只说了“上车吧!”三个字就坚信的把我拖着塞进了车里。
还好我要乘得也的确是这路车,不然南辕北辙的笑话就得历史重演了了,庆幸之余,
我暗暗地为那老小姐惋惜,看一眼就知道我要坐这辆车,这么好的察觉力仅当个售
票员实在是人才的一大浪费啊。
车外的都进了车里,仿佛一缸空气装进了一只小口袋,压强直线上升。男女授
受不清之类的老生常谈在这里被挤得粉碎。汽车一开动,所有的人都向后倒,我真
怕汽车也会像马一样跃起两只前足来显示健壮。路上又有几个不怕死的上了车。几
次停停开开后车里的人开始埋怨了,有人骂哪个龟孙子踩他的脚,有人骂哪个王八
蛋开的窗,总之车里的人都成了乌龟。其实汽车才是乌龟,说是四只轮子,连自行
车都追不上。
我的目的地到了,好不容易把话传到司机耳朵里,汽车停了。这次大家骂得更
为起劲,各种五花八门的文明语像放爆米花似的,在刹那间一涌而出。甚有想一口
吞掉汽车的气势。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的高素质人才们就这么原形毕了,吓得
我几乎脱掉层皮。冲破层层防线后,我终于双脚落地了,也就是说那辆中巴车是死
是活与我无关了,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可以放了下来。
到了姑妈家,我就是完成义务似的一个劲吃,因为除了吃我好像无事可做。姑
妈是年过六旬的老太太了,我跟她根本无话可说。到午饭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饱
了,可是人在做客,身不由己,不是你说饱了,就可以不吃饭的,至少象征性的也
得吃点。而吃了就得有个程序,先喝雪碧,再吃饭,两者缺一不可。为了完成父亲
神圣的使命,我只有舍命地吃了。为了既不失教养,又对得起肚子,我尽挑那些量
大质小的东西吃,最好的就是蟹了,这东西看起来像装甲车,里面空空然如防空洞,
不用吃几只桌上的残渣就很体面了。而且我专挑那些瘦骨如柴的螃蟹来吃,这一点
若是没有对螃蟹有过特别的研究是很难做到的。喝了一杯雪碧算是功德圆满了。接
下来的是吃饭,这个不管怎么少吃,一碗饭总是实实在在的。其它的菜我不敢去动,
因为肚子已经像来时的中巴车那样塞满了。每口饭我只用一点点的汤来服送,吃起
来像喝中药一样痛苦。可是热情的姑妈就是不肯放过我,拼命地叫我多吃点。她见
我只点头,不行动,便亲自为我夹菜。姑妈给我夹了几筷猪排,羊肉还不够,又揣
起我一直吃着的那碗汤说:“你喜欢这汤就多吃点。”然后往我的饭碗里倒。那到
汤的速度说是迟,那是快。还不等我反应过来,碗里已水漫金山。本已快空了的碗,
如今却成了汪洋大海。我瞪大眼睛看着饭碗里几粒沉浮流荡的饭粒,欲哭无泪。呆
了好一会儿后还是无奈地暗暗安抚肚子道:“顶住,顶住!”一闭眼,一伸腰,把
这一碗饭一饮而尽。那滋味像武大郎喝砒霜般苦不堪言。
饭算是吃完了,可肚子里早已翻江滔海,塞得太满的胃隐隐作痛。此时,我想
要是把肠子割下来或许可当金箍棒玩耍。我只恨不能自己的肚子剖开,然后把吃进
的东西都捞出来,撑着的感觉真不好受。吃了饭还必须坐一会,其实这一环节才是
最折磨人的,所谓痛定思痛,痛何如哉!就像失恋后的回味,失恋时三言两语就解
决了,而回味凄凉的伤痛,却是似有尽期末有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是尽头。吃这
种饭确实是一种身心的摧残,古时的各种刑罚最多也不过是让皮肉受点苦,而它能
把心也抽打得血淋淋。
“萧海,你奶奶还好吗?”姑妈开始了话题。
“还好。”
“你爸妈呢?”
“也好。”我的每一句话都很经济,能省则省,反正多一句也是浪费。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这句话像是鸦片一样,姑妈是上瘾了,每年不说一次
就会觉得不舒服。她真可怜。
而我更可怜。胃联合了肠一起向嘴巴进攻,吃进的东西差点冲出嘴来示众。我
咽了口气,勉强把它们压下去,可是这一口咽的不容易,我的眼睛都翻白了,如果
平衡能力差一点说不定就当场摔倒在地了。“一般吧!”我差不多是拿着刺刀逼着
大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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