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可不能一般啊!一定得努力,现在大学生多了,一般的大学不顶用,而且费
用也高,要考就考重点大学。”被她说起来,考大学像买菜一样简单。我瞪了她一
眼,没有说话。姑妈继续说道:“考进了大学,就不用像你爸那样当农民了,不用
再受日晒、蚂蝗咬了,来去有轿车,可以坐写字台,打空调,那多舒服。”姑妈说
得津津有味,把脸笑得像块松树片,似乎她当年也享受过这种生活。她说的没完没
了,我听得肝胆俱裂,脸上虽然摆着笑容,心中的泪水,早已泛滥成灾。
“姑妈,有没有开水?”我实在忍不住,打断了她漫无边际的教导。
‘噢!有有有,我给你去倒。’老姑妈大概为我第一次说了句长话,感到高兴,
急急忙忙地去给我倒水。我打算一喝完茶,就马上跑,反正我的任务也已完成。
姑妈揣了杯茶给我,里面除了茶叶还加了糖,那茶叶不知是哪朝传下来的,茶
浑得像火锅里的汤。我不敢多喝,只用舌尖轻轻沾了一下就算喝过了。“姑妈,我
得回去了。”我真怕她又和我讲读书的事。
“干嘛这么急,好歹也让姑妈吃完饭送送你。”
“不,不用了,我还有些事要去办,你慢慢吃吧。”我一个中学生能有什么事
可办,这种谎言不用别人猜就透了,我真是傻得可以,不过其它的理由实在难找。
“好吧,既然你真是急着要走,姑妈也不敢留你。这一点点钱是姑妈的一点心
意,你拿着。”姑妈边说边站起来掏口袋,摸出一只整齐叠放的塑料袋缓缓地抖开,
她伸手从里面捞出一团钞票,然后剥了最外面的一张50元币塞到我手里。“拿去买
点吃的,啊!”姑妈脸上一副托孤似的神情。
我恨不能一把接过那钱塞进口袋里,可是按世俗的规矩,我好像应该先推辞一
番再接受:“不用了,姑妈,花的钱我有。”我真怕她说:“那好,我就不给你了。”
“拿着,跟姑妈还客气什么。”她命令道。我装出恭敬不如从命的样子,为难
地接在手中,然后轻巧地放进口袋。原来我也那么虚伪。唉!做人难,要做君子难
上难啊!
姑妈送我出门,再次嘱咐我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有空了来坐。她活了一辈
子就只有大学一个梦,真是够可怜的。
中巴车还是拥挤不堪,我差点被压成块柿饼。一路颠簸劳顿,胃里实在受不了,
头晕、恶心,折腾得我脸色苍白。那吃下去的东西,似乎一直就埋伏在喉咙里,随
时等待着大反攻。我用十三分的精力,控制着自己,气逼得额头虚汗淋淋,胸中犹
如有火在烧,我怀疑自己的耳朵也在冒烟。好不容易到了车站,一下车我便吐上了,
这次吐得比莉儿家的那次还惨,连年夜饭都吐了出来。什么叫旅途劳累,我今天算
是引教了。肚子吐空后,感觉舒服了点,提了提神准备回家。
“萧海!”有人叫我,我无力地回头一看,原来是王亮。他大概也是拜年去的,
手中提着几箱美国洋参。身上的黑西装像被压路机压过,黑皮鞋反射着太阳光,照
得人瞳孔缩小,头发上似乎泼了石油,乌黑发亮。他的这一声装扮,看上去像是抗
日战争时的汉奸。“萧海,你怎么了,晕车啊?”王亮穿着名牌,说话也重了许多,
让人觉得有些不可一世,圆圆的镜片后闪烁着的是拿破仑的高傲。
海岛回来时,我无意把他晕船的事说了出去,害他被同学们嘲笑了一番。今天
又偏偏让他看见我呕吐,真是倒霉,回校后大概可以让他报一箭之仇了。刚才我差
点连肠子都吐了来了,现在是浑身乏力,根本没有力气去跟他解释。我也并不想解
释,君子坦荡荡,何需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上哪儿去呀?”我笑着对他说。他似
乎正在想怎么羞辱我,被我这一说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两国开战,最怕的就是妥
协了。硬碰硬可以打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要多痛快有多痛快,而一旦妥协,就
没有再打的理由,所谓有拳不打笑脸人,强大的一方也只能乖乖地收起准备已久的
武器,卷铺回家,得一半死不活的下场。王亮正是如此,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报仇的
机会,却被我扼杀在摇篮里。他苦笑着搭讪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有点像抽筋。
王亮没趣地走后,我也回家。没被他当面羞辱,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到家后
我喝了些水,便倒在床上睡觉了。在汽车上较了半天劲,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似的。
暑假中参加双抢后的劳累,大概也仅如此而已!唉,不知哪个祖先定的臭规矩,正
月里非要用吃饭来折磨身心,这不是活得太舒服了,找根棍子打自己?要煅炼吃苦
耐劳也用不着这样嘛?我看还是每个人打自己一百个耳光来的干脆,既不会浪费粮
食,又可以减轻痛苦,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二十天的寒假,虽然不长,却也不短,呆在家里每天学老和尚打座。人闲了嘴
也特馋,一天到晚地就想吃。幸好身在正月,家里零食像北约军火库里的导弹,永
远不必担心会用完。吃的太多又会觉得困,一困就想睡,后半个寒假就这么吃了睡,
睡了吃,享受着猪的快乐。我是越来越呆不住了,恨不得日月如梭,马上就能开学,
可是越着急,就越觉得度日如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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