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高一年级第二学期报名的那一天,我一大清早就去了学校。由于去得太早,学
校里一个人也没有。二十几天没有住人,校园里面一片慌寂。满地的枯叶随风飞舞,
飞得漫天遍野都是。踩在这些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使得整个校园显得更
加幽静。清晨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在路面上投射出一个一个光斑。所有房间的门
窗都像是摇动的含羞草,扇扇紧闭着。动的树叶和静得世界,和煦的阳光和清冷的
空气,这样的搭配倒也相得益彰。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我应该不会记错才对。自从进入这个学校以来,我还从来
没有见学校如此安静过。按理说今天开学,昨天学校里就应该有人了。可如今别说
我们寝室,就连整个学校都是空无一人。我拎着太多的东西不知道该放哪里,想来
想去,我还是决定先去林平家。
在林平家叫了半天门,林平才睡眼朦胧地下来开门。
“都几点了,你还在睡觉?”
“你怎么这么早?”林平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请我进屋。
“什么早,已经八点多了,老兄!”我再一次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
“才八点多,平时我十点钟才起床呢!”听了他的话,我佩服得想给他鞠躬。
“是今天报名吧,我有没有记错?”
“没错啊!怎么了?”林平一边回答着我的问题,一边进了厕所。等他出来后,
倒是发觉他精神饱满了许多,似乎在厕所里吃了什么提神仙丹。“是不是学校里还
没有人?我就说早嘛,你还不信。张敏她们来了吗?”
“没有。”我剥了根香蕉随口说道。
“你有没有吃过早餐?”林平问我。
我嘴里塞着香蕉不能回答,只好摇了摇头。
林平从衣架上取下外衣招呼我道:“一起去吃点吧!”
我又扯了根香蕉放在外衣口袋里,然后跟他出门。林平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找
了一家餐厅,点了三笼小笼饱子,二碗混沌。两个人狼吞虎咽了一番,没花几分钟
就把这些东西搞定了。出了一通汗,整个人神清气爽,浑身充满了力气,压抑太久
的孤寂一扫而空,心情如阳春三月,晴空万里。
走在路上的时候,林平一本正经地问我:“萧海,你寒假过得怎么样?”
“过得去,还没死。你呢?”
“哈……彼此,彼此,我也每天都在等开学。读书时一天到晚等放假,一旦放
假又觉得无聊,想上学。唉!人总是这么反复无常。”林平说前很兴奋,但说完后
眼中却多了份深沉。他对着一只可乐瓶挺潇洒地一脚射门,那可乐瓶顺势飞出十几
米,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然后安静地停在了路边。林平奔上去又补了一脚,那可乐
瓶还是飞出十几米后,又停在了路边。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当你着意要摆脱它的
时候,它总是挥之不去,害得你左右为难,心力交瘁。
“你很喜欢张敏,是吗?”我停住脚步,很认真地问他。
林平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刹那间已是满脸通红。“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两眼直盯盯地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我会看穿他的心。
我得意地笑了笑,打趣道:“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的眼神能骗得过我的眼睛,更
何况你是我的朋友。”
林平心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羞愧地笑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不想再
瞒你,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是坦白,还是继续沉默?”
“怎么,你想走后门吗?我俩虽然是好朋友,可你别忘了李斌也是我朋友哦!
再说虽然张敏叫我大哥,但是感情的事,我并不能帮她做主。你想要通过我而谋取
她的芳心,可就大错特错了。”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也不可能帮李斌什
么的。”
“你可真是一把好天平啊!不偏不倚。”他笑着轻轻地打了我一拳。
“你不会怪我没义气吧!”
“如果我怪你,初三时也就不会认你做朋友了。”
“哈……”我们爽朗地笑了一阵。
“虽然我不能帮你,不过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喜欢张敏,就不要
害怕刀山油锅。张敏的性格和为人不用我说,你应该也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了
这个店,机会应该自己把握。”我把手搭在林平的肩上,语重心长地跟他说道。林
平沉默片刻,若有所思,良久后,他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
再到学校时,已经10点多了。此时,学校里已是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川流不
息。张敏和莉儿站在校门口东张西望,时不时和恐龙四目相对。
“莉儿!”我快步上前招呼道。
“哎。来了,来了。”张敏和莉儿看到我,高兴地迎了出来。
“大哥,你怎么这么迟?”“萧海,我们可等了你半天啊!”
“等我干什么?”我疑惑地问莉儿。
张敏嘟起小嘴,摆出一副没好气地样子说道:“人家想你呗!”
莉儿红了脸,拧了一下张敏的胳膊。张敏夸大其词地大叫了一声。那一声见了
鬼似的“啊”,响彻天宇。我腼腆地看了看莉儿。她羞涩地低下了头,长发垂拂而
下掩住了她熟透的脸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了。此时,我才发现她穿着一身洁白的
连衣裙,很是动人。
“喂!大哥。”张敏装神弄鬼地叫了我一声。我慌忙把视线从莉儿身上移开,
觉得脸有些发烫。张敏依然嘟着嘴,她那可爱的眼神瞪得我站立不稳,“怎么了?”
我心虚地问道。
“怎么了?你自己知道啊!一走到就是莉儿,我问你话,你也不回答,一点都
不把我这个妹妹放在眼里。”
“怎么会呢?”我苦着脸,哭笑不得。
“喂,你们干什么?站在校门口就这么放肆,成什么样子,你们是哪班的?”
恐龙拿着他那只老茶壶,款款走来,脸上庄严得神圣不可侵犯。过了一个正月,居
然没把他撑死,真是奇迹。
我们自认问心无愧,依然若无其事地站着,等他来问罪。我早就有心想给他点
脸色看看了。这死老头,对他客气,他还当是福气,越来越不可一世了。一天到晚
以为自己是护国大将军似的。
“什么放肆,同学之间聊几句话就叫放肆吗?”我瞪着他,义正词严地反驳道。
“你,你是哪个班级的?去叫你们班主任来,这是怎么教学生的?”恐龙气得
两眼翻白,我真怕他借此机会一命呜呼。他死了倒是一了白了,能够得到彻底地解
脱。不过我们就有的受了,说不定还得背上个故意气人的罪名,赔上几万块。
“王老师,怎么回事啊?”矮胖子拿着一只茶杯媚笑着从远处挪了过来。这下
有的玩了。我给张敏使了个眼色,叫她们快溜。可她没动,幸亏莉儿明白得及时,
拉着她走开了。
“哦!陈主任,你来得正好。这是哪个班的学生?行为不检,还强词夺理。”
恐龙见到救兵,如鱼得水般喜悦,嗓门更是高了许多。
矮胖子瞟了我一眼,冷冷道:“你叫萧海,是吧?怎么王老师也打你了?是不
是又要告状?”他说着轻描淡写地喝了一口茶,仿佛是在跟一只狗说话,不屑一顾
之情跃然于表。
说起那次告状,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上次他说一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到今
天为止我也没见到死老刘来道过歉。大概公道只能是存在人心里的,能表现出来就
不公道了。我低着头没有回答,如果再顶两句,过去的警告处分就要升级了,那布
告栏的一席之地还是不占为妙。
“怎么,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了,你不是很会说话吗?”矮胖子一步紧逼一步。
我紧紧地咬着下唇,默默地安慰自己:“士可杀,不可辱。只有傻瓜才会一厢情愿
地遵循这样的古训去白白送死。”“理亏了,没话说了是吗?”矮胖子俯下头来,
瞧我已经和地面保持平行的面孔。那个时候我感觉是有人在扳开被强奸的女孩抱着
膝盖的手。既然他这么喜欢看到别人受辱的样子,我干脆抬起头来让他看个痛快。
矮胖子被我这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大声吼道:“给我到教导处去呆着。”我还是
愿意忍着,相信忍一时就会风平浪静,老老实实地朝政教处走去。矮胖子拿出一支
烟递给恐龙道:“王老师,这种学生交给我们政教处就行了,你老何必跟他们一般
见识。”恐龙满意地嘀咕了几句,又进传达室坚守他的岗位去了。
矮胖子随后跟着我朝政教处走来。我虽然没有回头,但知道他和我保持着一段
距离,像是衙差押送重犯时,总是跟在犯人几米之外,免得被突如其来的回马枪劈
死。
张敏和莉儿站在读报栏前,惊恐地看着我。内疚和无助的神情写在她俩的脸上,
那柔弱的目光让人不由地心生爱怜。我冲她们笑了笑,可她们没有反应,那表情像
是菩萨身上的镀金,一成不变,刀都刮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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