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走进政教处,有种进了刑房的感觉。矮胖子在他办公桌前的沙发上沉沉地一坐,
叫我把事情的经过讲清楚。我行云流水般素描了一番。他说我不老实,派学生去把
老刘叫了来。老刘到政教处,正如矮胖子见了恐龙,这边讥讽,那边吹捧。老刘说
我,向来表现就不好,是该好好管教管教。问能否把我交给他单独处置。矮胖子一
点也不吝啬,手一摆道:“当然可以,那就有劳你了,刘老师。”
如果说政教处是刑房,那老刘的办公室就是法场了。“祸从口出”这句话果真
不假,我不过和恐龙讲了一句道理,怎知会被人家当足球踢,而且还落得生死未卜。
也许现在正是流行这种世道,不然怎会人人都青睐这份不讲理的行业?
“萧海,你可真是个好学生啊,还没开学就给我捅了娄子,我看你干脆别报名
算了。”老刘一走进办公室就电闪雷鸣大发雷霆之怒。其实我也料到了,在路上时
他的面孔就已经结了冰,两只眼睛一眨不眨,而且满眼火花。害我一直在替他担心,
像他这样走路难免不会一脚绊死。老刘盛怒难犯,我还是采用和莉儿爸下棋的战术
——不求打倒他,只求不被他打倒。老刘骂了一连串的话,我就是纹丝不动,犹如
灵魂出窍。老刘见骂我半天毫无效果,气得口干舌燥,气喘如牛,恨不能拿出手枪
来逼我开口。
“萧海,你是聋了,还是哑了,赶快把事情给我说清楚。”老刘骂累了,一屁
股坐在软皮垫的椅子上,敲着桌子气喘吁吁地说。
我把刚才的素描又删减了一些说了一遍,他也同样说我不老实,非要我说真话。
我说那全是真话。他叫我不要狡辩。我说我没有狡辩……就这样两个人僵持了半支
烟的工夫。老刘累得声嘶力竭。最后他摊牌道:“你不要再隐瞒了,你和张敏之间
的事我也早有耳闻,只是没有抓到证据而已!一旦有了证据你就别想像今天这样轻
松了。到时候不要怪我没给你机会。”老刘说得斩钉截铁。
我被他弄得啼笑皆非,很想对他说:“老兄,不是张敏啊,是——”当然我还
没这么傻,我还是沉默着。老刘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说:“你走吧!”
一般人被打败了总是说“你等着”的,做老师就不一样,他败了还可以当是做了一
件善事,毕竟放人一马和救人一命差不多,所以老师永远是胜得光荣,败得伟大的。
我们也从未听说过有败得一塌胡涂的老师。
出了办公室,正遇到张敏等四人迎面走来。不等走近,他们就迫不及待地问我
有没有事,老刘动手了没有。看到有这么多朋友关心,我早已乐昏了头,以致把所
有一切都忘了,包括他们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地傻笑。
“萧海,你是不是被打傻了?”林平不耐烦地问我。李斌、莉儿、张敏也随声
道:“你说话呀!”
“没——事——,你们浩浩荡荡地打群架啊?”我看着他们紧张的面孔,用轻
松的语调说道。
“是啊!如果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准备闯办公室了。”张敏说得铿锵有力,似
乎抱了慷慨就义的决心。她的话吓得我直冒冷汗。
“我们只是想帮你澄清一下事实,你别以为我们会帮你打架啊。”莉儿补充说。
我也松了一口气,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冲动,那我就死定了。
寝室那边的事情他们已帮我收拾妥当,我们离开办公楼径直回教室。林平也跟
着我们进了我们的教室。我把被矮胖子叫去后的事详细地说了一遍,大家说笑好一
会才又解散。
刚开学就被整了一顿,总觉得没趣,夜自修没作业,赶着给云芝,小川写了封
信。剩下的时间,和莉儿张敏传起了纸条。
往后的日子,依然和过去一样,平淡如水。老孙布置的作文倒是越来越多了,
什么《最难忘的一天》,《校园趣事记》……每个星期老孙都会想出一个题目,让
我们根据他的命题写一篇作文。同学们在背后大骂他老不死。自从上学期那次演讲
大赛后,老孙对我已失望至极,以至我的作文分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眼下又有一篇
作文,题目是《减负》。
“减负”这个词我早已如雷贯耳。报纸上三天两头长篇大论,其火热程度可与
香港回归相提并论。关于减负,在我们学校就有很长的一段故事可讲。一开始,看
见是中央下达的命令,同学们以为学校整顿,给我们学生解压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不料大家等到花儿谢了也不见减负,桌上的试卷倒是有增无减。很多的同学,把班
里订的报纸上有关减负的内容剪下来放进校长信箱。结果学校却发起了一场叫《保
护公物》的主题班会,气得同学们把所有的报纸扔进垃圾堆里烧了。瞅瞅这段时间
政治课教的是“个人服从集体,地方服从中央。”我恨不得把它撕得粉碎。说得能
滴出蜜糖来,其实都是放屁。中央!中央也不过耳耳。
云芝的来信,倒是稍来了减负的讯息。她说师范本来是轻松无聊,现在是无聊
地苦恼,整个人好像突然被抛到太空失去了重力,简直不知该怎么生活。她开玩笑
地埋怨道:“读这种书,还不如出去打工痛快。”陈小川信里介绍他们学校的情况,
大致情况和我们学校一样,没有半点要减负的迹象。仿佛我们这个市的普高,根本
不属于中国。中国的法令在这里根本就不见效。
我写的《减负》正是把心中的不平说了出来,把学校领导无视国家法令,说一
套做一套的可耻行为大骂了一通,自认能把老师们骂得口吐鲜血。结果老孙却给了
我一个不及格,另加了几句评语:“语言过激,不符合学生身份,思想太过倾斜,
应该以大局为重,云云。”此刻我只恨自己没法学鲁迅《呐喊》,没法学闻一多拍
案而起,没法学武松来个拳打镇关西……种种无奈,最终还是演娈成了对高考刻骨
铭心的痛恨,要形象一点的说:如果我有一枚导弹,我会毫不犹豫地炸了高考这根
独木桥,哪怕落个身死人手,为天下人笑的结局,我也义无返顾。
减负的旋风旋过以后,学校里又出现了个“2.14”惨案。这一惨案使平淡的校
园生活泛起了万丈波澜。2 月14日是情人节,校长组织学校教师联合派出所民警进
行了一闪突击大扫荡,其行动犹如百团大战,声势浩大,气势磅礴。搜捕的主要对
象是游戏室、网吧、舞厅、OK厅、影视厅以及学生寝室。一夜之间“英雄”落难,
“情人”遭殃者不计其数。不过因人数太多,学校没法处分,但他们又不甘心白忙
一场,于是就往开一面,用罚款的办法让众人赎罪。花钱消灾倒是合情合理,那些
被捕者也很满意,可谓是你情我愿,彼此受利。幸亏那晚我们几个比较老实,呆在
寝室里,没有逃出去。那晚张敏和莉儿尽管也送了我一支玫瑰,但是我们的玫瑰不
是每个人都能认识的,因为它外表看来只是一根干枯已久的长毛草。来我们寝室检
查的那几个老师只道我们寝室里的人懒惰,枯草留在寝室里也没人拿去扔掉。那几
个老师说了几句“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之类训导的话,便愤愤离开了我们的寝室。
第二天,“2 .14”惨案就成了校内外的头条新闻,只恨《焦点访谈》没有眼
观四方,耳听八方的能力,无缘采访。一夜之间,萧市二中在萧镇名声大振,街上
所有的店户都开始对它惧之三分,因为它不但联合了工商所,还结交了派出所,说
不定镇政府里也有它的打手。教书十年无人问,一夜成名天下知!萧市二中的招牌
打得叮铛响了,来拜访的人也多了起来,花店、网吧、游戏室等学校对头都纷纷来
学校俯首认错,以求安居乐业。教委同志发来贺电,祝贺学校首战告捷。报社、电
视台又是首当其冲。家长、老师举杯同庆,连赞学校思想教育抓得好。这一天,萧
镇上下可谓是普天同庆,没有人知道这个时候只有我们学生是欲哭无泪,痛不欲生。
打完一场大战,总得收拾一下战场,处置掉那些战利品,并且还有必要做个总
结,所以以后的几周就有的忙了。首先是对那些战争犯进行思想教育,从未来世界
所需求的人才类型讲到乱花钱是可耻的行为,最后再点明中心:“不能再上网聊天
了,不能再去游戏室了,更不能再像浪荡子一样花天酒地,无所事事了,要好好学
习,考上大学,报答父母老师的苦心栽培。”下一步的工作是对那些战争犯供出来
的犯罪嫌疑人进行审讯问话。据说学校从这次行动中间接掌握了另外一部分经常违
反校纪校规的同学的证据。为此学校专门列了一张黑名单,扬言决不放过一个漏网
之鱼。多数同学都犯过这样或者那样的错误,而又没人见过那份黑名单,以至那段
日子里整个校园都是人心惶惶,深怕下一个进政教处的就会是自己。不过倒因为众
人做贼心虚,学校太平了好几天,这种盛世实在难得,就像是中东地区得一星期和
平一样属于破纪录型。作为惨案发起人校长同志,自然是功不可没,以至笑得几天
都合不拢嘴。最后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总结经验了,所谓总结经验就是召开学生大会,
由矮胖子代表学校领导给学生讲一番大道理,然后所有的教师开一场庆功会,大吃
一顿。
矮胖子对这次行动的益处是绝对肯定的,他的会议精神大致分四点,然后再在
每点中分七个小点,最后再把七小点中的每一点分几步来说。没有特异功能的人是
不配听这种会的,像我这样的普通人就只好拾几片树叶玩玩了。幸亏那次大会是在
室外举行,有满地的香樟树叶供我们表演手艺。矮胖子在上面大讲男女之间应该保
持距离,说起来比心理学家还心理学家。为了证明他不是信口开河冤枉我们,矮胖
子还拿出前两天的审讯结果,举了好几个例子,例如某班某君是怎么追某班某女的,
某班某女是怎么表白爱情的。其中说道有一对男女同学经常在树叶上刺字,相互传
递爱慕之意。矮胖子还专门挑了片树叶当众宣读了几句。李斌说这么好的经验不学
是不是太可惜了,于是我们把一大堆树叶剪成了“一箭穿心”,或者剪出个“ILOVEYOU”
四处传开。到最后自己居然也收到了一张“爱你等于爱自己”的树叶,兴奋得笑痛
肚子。散会后再回到教室,提起此事,没想到莉儿和张敏都掏出了一口袋树叶来,
一张张展开,我和李斌差点晕了。没想到懂得现学现用的还不止我们两人。细看那
些树叶,大多数的艺术价值都胜我俩的千倍,有的甚至用针在树叶上刺了首诗,其
独具匠心的构思确实让人汗颜。可惜矮胖子无缘一见,不然可以再宣传宣传,把它
发扬光大。
遗憾的是,第二天发明这种传递情感的创始人没有再来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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