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
“阿海!”母亲亲切地叫我,似乎是想叫我解释几句。我无言以对,依旧低着
头。
“你这畜生。”父亲见我依然倔强得伸着脖子,没有丝毫悔改之意,他按捺不
住愤怒,抡起手给了我一个耳光。这是父亲平生第一次打我,但我心里舒服,一点
也没有被老刘打时的那种咽不下气。其实我倒很希望他能痛打我一顿,如此可以让
我的良心得到一点点安慰,那样我就不会有太多的负罪感,也就不会太过谴责自己。
母亲慌不择径地号哭了起来,她死命地抓着父亲的手,连劝带求地叫他不要动怒,
慢慢开导,可是父亲的眼中依然怒火熊熊。我承认我太让他失望了,看着他早白的
双鬓,我又何尝不是心如刀割,可是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我还是不想回头。
“思想不开窍,打是没有用的。”死老刘喝着茶,说风凉话。我恨不得狠狠地
给他几拳以解心头之恨。
“刘老师,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只是一时糊途,你们不要开除他,再给他一
段时间,我们会劝服他的。”母亲边哭边向死老刘哀求,那抽噎声把话儿截成了好
几断。我长十七岁了,还从没见过她哭得这么伤心。母亲的哭声让我不由地悲从中
来。死老刘也有些慌乱了,不管怎么说我母亲也比他大了十几岁,他怎么受得起这
种哀求?死老刘语气稍软了点,不过他还是那幅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式:“开不开除,
还得由上面来决定,现在关键是看萧海的态度如何,如果他依然顽固不化,那么学
校也无能为力。如果他能认识错误,并保证以后决不再犯,学校或许是会考虑从轻
处分的。具体怎么处分要到休学式才会公布,现在还有一段时间,你们可以先把他
引回去,好好开导开导。”
父亲听了老刘的话,紧绷着的脸,稍微松懈了一点,那神情犹如一个行在大漠
中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州,找到了一线希望。母亲一口气说了好多感谢的话。在
出校时,我看见了莉儿、张敏、李斌和林平。他们呆呆地看着我离去,茫然地如四
株树苗。我想再留下一个笑容,可是没有笑出来。我没想到父母的反应会是如此激
烈,更没想到他们会始终不答应我休学。
到家后,母亲依然哭哭,她说都是我祖父把我给宠坏了,这么任性。父亲一直
阴沉着脸,抽着闷烟,两只眼睛凝滞地看了看地面。我鼓起勇气说:“爸,读这种
书真的没有用,一旦过了高三,不管我有没有考进,都是过期作废的,学的东西根
本就用不着。”
父亲愤怒地抬起头,又欲动手。母亲连忙冲到他前面,劝我道:“阿海,别傻
了,读书怎么会没用呢,不然哪会有这么多人想上学啊?”
“我真是造孽啊,生出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来,我这每天早出晚归,累死
累活为的是谁啊?自己小的时候想读书,家里没钱读不成,现在总希望自己的儿子
有出息。你妈平时肚子饿了买个饼都舍不得,千方百计的节省,还不是不想让你被
别人看不起,希望你能安心地读书,考大学。哪知道你拿了钱居然在谈恋爱——你
的良心让狗给吃了?”父亲愤怒地斥责着,他说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
我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习惯了忍气吞声的他,每当心烦的时候总是沉默寡言,
有什么事,他宁可烂在自己的肚子里,也不愿意表露出来。但今天他彻底地崩溃了。
这个时候,与其说父亲是在责备我,倒不如说是在哭诉自己的不幸遭遇。我虽然自
认为恋爱和学习、钱拉不上关系,但我不敢解释,此时来解释,无非是火上加油。
我胆怯地低着头,任凭父亲在那里大发雷霆,我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而又目光呆滞
地看着地面。
“阿海,听你爸的话,去向学校认错,爸妈不怕吃苦,只要你考进大学,以后
有出息就行,啊!”母亲轻轻地说着,伸手理了理我零乱的头发。她的泪痕依然明
晰地存在于我的眼前,我的心,开始了颤抖,我不由地再一次问自己,“难道真的
是我错了吗?”
休学式前一天,我又被父母带到了学校,父亲还特意花五百元钱买了一条“大
红鹰”和两瓶“茅台”。
其实这两天来,我还是没有改变主意,我之所以跟他们回学校的目的只是为了
让爸妈死心,因为我认定学校已经做出了决定,根本已不可能再扭转乾坤。父母没
有去找老刘,而是直接去了校长室。校长今天居然也在。校长看见我们提着烟酒进
来,连忙起身和我父亲握了握手,然后请我们坐下。我想他可能还不知道我就是萧
海。这也难怪,一个常年漂泊在外的人哪会认识自己家的鸡。父亲有些局促,他身
上的衣服和校长的相比,实在就像是猪八戒在和朱丽叶比美。向来自卑的父亲,吞
吞吐吐地向校长说明了来由。校长知道我们一家人此行的目的后,脸顿时像泰坦尼
克号一样沉了下来,神圣的威严之气却像一股炊烟,扶摇直上九万里,他那鄙夷的
眼神能把人看成蚂蚁。看见校长急转而下的神色,父亲显得更加不安了,他把烟酒
摆在办公桌上断断续续地问校长能不能宽容宽容。校长如我所料地扔出一张布告说,
学校已经研究过,做了决定,不能再作修改了。父母好说歹说,校长始终无动于衷,
最后竟不耐烦地叫父亲把东西拿走。父亲绝望得神情麻木。他正欲转身回去的时候,
母亲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即而却两膝着地跪了下来。
我情不自禁大叫了一声“妈!”脑子中像引爆炸弹,嗡嗡作响。校长也很吃惊,
豁地站了起来,他惊惶失措地叫母亲赶快起来说话。母亲依然哭着哀求道:“校长,
我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并不坏,你们不要开除他。”已成惊弓之鸟的校长终于答应
了再研究研究。我知道在二十世纪未这一跪有多少份量?它足以压跨一座泰山啊!
在妈站起来后,校长问我是否知错。我无声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哪!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