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天他就在我家吃的晚饭,我妈决意要留下他,说这么晚了,先生一个人吧?
又没人做饭吃,还是留下吧。
他就不再推辞。饭桌上,他说了许多话,都是我们以前没有听到过的,说的
是留洋的一些趣事,我和妈都专注地听,不时地插上一句,气氛很是融洽,但有
一丝忧虑却浮上妈的脸颊,象早春三月的轻雾,不远远地看,是看不到的。饭后,
坐了一会,外面有几点雨落下来,就等了一会,雨不会停的样子,他站起来说要
走,妈说你去送送先生啊,我就跟着出来,拿了一把伞,象早就计划好的,决不
带第二把。但一出门就想起来了,这怎么办,不是要两个人合一顶伞了吗?就说,
我回去再拿一把来。他说,不用了,这么点雨,我不撑就是了。于是,我们俩分
开着走,一人占着弄堂的一边,一个撑伞,一个淋着雨,很奇怪的样子。那夜是
没有月亮的,有的,只是一格格小窗中透出的灯光,被雨一打,也湿了,恍恍惚
惚地,逐着我们的脚步。
到弄口的时候,他说,回去吧,不要再送了,天这么黑,不好。
我说,那好,我回去了,这伞就给你吧。
他笑,我都淋了一会了,反正是湿,你这一给我,不是两个人一样湿?
就象没拿这把伞似的。我也笑了,说,那就让两个人一起湿吧,硬是把伞塞
在他手里,一掉头,就走了,还不回头看,但却总感觉背后有目光在盯,走到门
边,忍不住还是回头看,却只见一片朦胧的夜色,在雨里象要化了似的,别的,
却什么也看不见。
隔几天,他送来一张电影票,说是费雯莉的。我就去了,还专门从箱子里找
出那条翠绿黑锦缎的旗袍穿上,头发也是梳了又梳,总不满意,干脆跑出去烫了,
又觉得不好,象是在舞厅里上班的人,重又洗去,弄得直不直曲不曲,才无奈地
对着镜子说,就这样吧,反正是夜里,他看不清楚的。我这样的想法是对的,他
好象并不关心我的衣着变化,象个哲学家,从不关心表象的,但却注意到了我的
心情,发现我整晚都是高兴着,嘁嘁喳喳地说个没完,比电影里的女主角说得还
多。他就也很高兴,在黑暗中碰了碰我的手,我的心别地一下,说话的声音轻了
下去,他就干脆拉起我的手,放在他怀里,温温的,我的手心出了汗,他就抓得
更紧,象就要失去似的。我摸到他的心跳声,顺着手上的脉搏往上走,直走到我
的心里来。电影说的什么我没注意,这是我看电影最不专心的一次。
看完电影,他说陪我吃霄夜,我没有拒绝,只靠着他走,好象愿意就这么一
直走下去。霞飞路的灯光是张扬的,是昂着头挺着胸的,照得夜空也是紫红紫红
的。过往行人也是各式各样的体面,象同时身处于一个热闹的酒会中。但这繁华
的一切似乎都于我无关,我只要靠着他就够了,象靠着一个稳定的生活。是的,
那时候的女孩子就很实际,那点浪漫是由现实支撑着的,特别象我这样家庭出来
的人,有些事是不能不在乎的。因此,那天我走在他身边,一眼看出去的,不是
人,也不是车,更不是灯光,是前途,是归宿,也是爱,这种爱,是藏在对过好
日子的渴望下面的。
老人停下了,喝了口茶。他没看面前的这个老人,却把眼光投向正听得出神
的她,好象在问,你也是这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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