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其实我前面一直没有说,可能你们也注意到了,我没提起我的父亲。我是个
没有父亲的人,这是说在很小时,我父亲就跟着别的女人跑了,他是个浪荡子,
进过几年新式学堂,学了一脑袋新思想,顺带着把女人也变成新的了。我们不知
道他去了哪里,只知道他是没脸回来见我们。这件事,一直是我的一个伤口。
从小,我就只有母亲,她在一家眼镜铺做工,平时都是沉默寡言的,象没有
思想一样。别人也道她是活得灰了心,过一天算一天了。但他们不知,她把她余
下的生命转移到了我身上,一门心思地让我从好的路上走。
于是她加班加点,省吃俭用,积攒下的钱就送我上学,上最好的学校,好让
我学得有头脑,有资本,好不再受男人的欺负。但光靠她一个人挣那么点钱,再
怎么说也是不够的。于是,她去借了高利贷,还不让人知道,那高利贷可是一般
人借的的?那都是有黑社会背景的。时间一长,这利滚利就滚大了,当初借的时
候是求爷爷告奶奶地托人办的,现在,连受托人都有点扛不住了,三天两头往家
催债,把母亲的头发都催白了。这些,我是不晓得的,他们总躲着我说事,打发
走了那些人,母亲看到我就说是介绍她去做工的,今后可以多挣一份钱,脸上的
表情是平和的,我就没在意。
不想她为还债竟开始卖血,次数越来越多,脸色白得象纸一样。
有次,干着活呢,没哼一声就晕倒了,还把手里磨着的镜片给打碎了,铺子
里的人把她抬回家,我才警觉起来,醒来后问她,她说没事的,大概是干活时太
用心了,一时心气转不过来。我说,没有的事,那是你有病,得去看看了。她说,
不用的,抓几把中药吃了就完了。我知道她是心疼钱,就用自己平时积下的零花
钱托人找了个医生,那医生一搭脉,脸上就肃穆起来,刚才的隐隐笑意象被乌去
遮了去。我一看不好,赶紧拉他往外走,一出门,他就摇头,说,怕是不长久了。
我就哇地一声哭出来,又不敢大声,怕被床上的病人听见。那些日子我是怎么过
来的,我都不敢去想,学也不去上了,妈说你怎么不上学啊,我就说闹学潮放假
了。妈不相信,要去学校问,但刚下地,身子就不听使唤,象片羽毛在风里飘着,
连迈步都喘粗气,我就过去扶她,她一把把我推开,身子就倒在了床上,眼泪下
来了,湿了一大片床单,还不想让我看见,却连转过头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也
哭,说妈你不要动了。她说,扔下你一人,我不放心啊。她死的那天,没说一句
话,只是拿眼看着我,象要把她的眼睛永远留在我身上,在那眼神里,有从没有
过的恐惧流露出来,我知道,她是不愿去的,但我呢?留下我的身子,却能留下
和以前一样的心吗?
我哭着,不知道了时间,就象从生命里被人用刀割去了一段,只剩一片漆黑,
我就在那一片漆黑里过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人把我唤醒。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门外有喧哗的声音,床头放着
一棒花。窗开着,有风吹进来,暖洋洋麻酥酥的,又是春日了。病房里没别的人,
门虚掩着。一会儿,吱呀一声,进来一人,手里拿着刚洗过的饭盆,头发乱糟糟
的,睡眼惺忪的样子,竟是他。我们都很惊讶,我说,怎么是你?他却没顾上说
话就往外跑,一面大叫,醒了醒了,她醒了。拉着医生的手又进来,这时,我已
明白了几分,只对着他笑。算算这一别,也该有好几个月了吧?
他却只顾拉着我的手,语无伦次地说,三天了,他们说的,醒了好,醒了好。
停了一会,才又慢慢说,我早回了上海,一直没来看你,想不到有这么多事发生,
但,已经晚了。
我说,是晚了,我都那么饿了,你不打算弄点吃的来?一面冲他笑,象有许
多许多的往事,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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