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生命其实是场战争,不是跟别人斗,就是跟自己斗,但无论是输是赢,总有
败下阵来的一天,因为谁也斗不过命运的。母亲的走,就象冬风扫尽秋日的落叶
一样,把之前的光阴通通扫了去。我忘记了他的不是,也许是记得,但不想面对
了,就象个突然从梦中醒来的孩子,看到原以为会无限延伸的生命,其实是张定
期提货单,过期是要作废的。也看清了一个人不应辜负生命有限的馈赠,更不应
辜负自己的真心,如果连这最后的愉悦都放弃了,那就象被赶入绝境的残兵败勇,
真正是输得一败涂地了。主说,人必须自救,然后主才会救你。少有的几次给你
幸福的机会你不抓住,那就怪不得老天了。母亲走远了,我的心地却突然变宽了,
以前计较的东西可以不计较,以前失去的东西也不想再失去了。
我们双双离开了上海这个是非地,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小城,度过了一段真正
属于我们自己的岁月。
初来这里的时候,我就被这里的一切吸引了。长这么大,我还没离开过上海,
以为世界都是那么闹,那么杂,那么繁花似锦的。以为这世上的人都是一样锦袍
玉带,精于算计,又疲于奔命的。以为这空气,这树,这水都一样是承载着数不
清的叹息,数不清的心事的。以为楼房都是一样无望地伸向天空,马路都是一样
无悔地伸向渺远的。但来了以后才发现,原来都是不一样的。这里的人是知天命
的,是镇定而从容的,是看似木讷其实有着大智慧的,他们的目光只盯着油盐酱
醋,耳朵只听着天气预报,脚步也是迈不出心中的天地的。他们穿着几十年如一
日的衣服,是那种深藏不露的颜色,最是懂得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他们喝着绿
茶,吃着刚从炉上拿下来的茶干,豆腐饼,嚼着品着这淡味,却嚼出品出了过日
子的浓味来了。他们撑着小船,不紧不慢地哼着小曲,漂在河上,就象漂在了长
长的岁月里。他们的身边没有大事发生,小事却是不断的,谁家的媳妇生了孩,
谁家的男人出了门,谁家的鸡窝里昨晚进了黄鼠狼,都是他们必须关心的事。他
们的手上总是有烟拿着,悠悠的青烟又总是朦胧了他们的双眼。他们的里屋总是
有婴儿在啼着,绵绵的哭声又总是润泽了他们的双耳。
他们踩着时间的脚步,又不紧随,只是不情愿地远远跟着。他们深入时间的
骨髓,又不留恋,只是踏踏实实地待着。或许哪一天,时间要他们走开了,他们
也拍拍屁股就走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粘着,就象从来都不曾来过的。这里的水
也是静静地淌,好象并不在流着的,象是沉在心底里的。这里的路也是窄窄的,
曲径通幽的,有浊而实在的油烟味回荡着,象是绕着人心盘起来的。这里的空气
也是不走动的,是懒于串门的,是大音希声的,是不梳理的,是满心欢喜的。这
里的房屋更是肩并肩站着的,是沉默着的,是低调而又优雅的,是一门心思的。
我们来到了这里,好象是来到了另一个天地,就是陶渊明再生,也是不认得的。
我找了个工作,是在一所小学教书,他就整天关在屋里译书,大概就是在这
里,他完成了全集的主要部份。
每天,我一开门,晨曦就溜进来了,他就帮我整理背包,让金灿灿的阳光也
收了进去。他送我出门,用了刚见我时的那种眼光把我送远。然后回到小屋,先
喂我们养的几只小鸡,看着它们满院子欢快地跑,看得入神。再后,他会烧上开
水,沏一壶绿茶,坐到桌前开始译书,这样一坐就会坐到下午三四点,等到太阳
从西方又一次溜进小屋的时候,他会站起来,靠在门边,一边听着梧桐上的风声,
一边等我回来。这时候我知道,他的嘴边一定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而屋里烧焦
的饭,他却忘了照顾到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象是绑在箭梢上过的,是泼墨作画前的凝神静气,在
大静中完成了大动。不觉得,一下子就过了三年,在这三年中,外边的一切纷纷
挠挠都与我们无关,而他与家里也不再联系,其中的原因我也不问起,就象佛家
宣扬的活在当下,什么过去未来,都被我们一刀割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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