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夜深了，哄睡了女儿，严瑾又忙着今天家务活的收尾工作。
洗脸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端详自己。很久以来，她已习惯漠视自己的相貌了，
此时，她惊然发现，自己的美丽，自己仍然的美丽。这曾被多少目光和赞美包裹着
的……只是，生育后的体型略有变化，母亲和主妇的疲劳淡淡地划在脸上，她想起
林慎之那光洁的额头、湛蓝的眸子和热得不敢回想的逼视……她觉得周身轻飘飘地
浮着一些“叮叮当当”的风铃声，彷佛细碎的音符悉悉窣窣地在眼前舞蹈，她不自
觉地漾起了微微地笑意……忽然，她打断了自己的念头，她有些羞愧，一个想拥有
幸福的女人，是不能有这些浮躁的想法的。她狠狠地用毛巾擦了擦脸，胡乱抹了些
护肤品，准备睡觉。这时，传来了一阵紧凑的敲门声，严瑾心想，不会是自强吧，
又不是没有钥匙，遂赶紧去开门。
自强的厂办主任李涛和秘书吴克典送喝醉了酒的“少帅厂长”回来了，他俩也
有些酒意，但很兴奋，一进门就高兴地向严瑾介绍，今天厂里的第一个有高科技含
量的新产品合格出线（生产线）了，这是赵厂长来厂后的第一件喜事，今天赵厂长
破例请加班加点的工人和技术人员吃饭，一不小心，让他喝醉了，不好意思。严瑾
笑着说，你们没有责任，是他自己喝醉的。
李主任和吴克典走后，严瑾吃力地帮自强脱下上衣、换了鞋，并拿了一个温毛
巾给他擦脸，正当她试图把这个烂醉如泥的大块头拖到床上的时候，自强忽然睁开
眼，傻呼呼笑着拉着严瑾的手说：“瑾儿，你——你坐——下，”他嘴里简直就像
酒厂的发酵车间，喷出的酒气能让你马上腾云驾雾，他发直的舌头拖着长腔，每个
字都含糊不清，“陪我聊聊。”
“你呀，还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严瑾嗔怪地说。
“知道——知——道！我今天真高兴！我，放弃政府里的舒服饭碗，专拣了一
个600 个职工400 个退休职工的小厂这块硬骨头吃，那真是吃尽了苦头，瑾儿，你
知道吗？厂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是没完没了；工人上班吊儿郎当，嗑瓜子、打毛衣，
成堆成堆的废品从他们手里‘制造’出来，他们一点儿也不心疼，还堂而皇之地
‘以厂为家’，厂里能用的东西都往家搬；最不能让人理解的就是，我来之前，十
几年来厂里的产品几乎不更新品种，就是那么几样，市场上早就淘汰的产品，厂里
还在生产……我来了半年多，老了多少！难，是什么滋味，我终于尝到了！
好歹，我能让工人拿上平均500 元的工资了，少，少得很，但是，我有信心，
让工人们也有千元以上的收入！啊，很激动，你怎么不鼓掌？“
“神经！”严瑾笑了。
“……”自强唠唠叨叨一反常态，第一次向严瑾讲他的难处、他的打算、他的
蓝图。直到他累了，又睡着了，无论严瑾怎么劝、怎么拉，他就是坚持要在沙发上
睡，因为：“我醉了，不想动。”
严瑾还是买了这套衣服，婚后，她已很少在着装上这样奢侈了。套装是单一的
奶油色，长一步裙配一件收腰合体的圆领圆边儿的短上衣，中大的奶油色的扣子圆
圆的，稍有些俏皮可爱，整套衣服剪裁制作得简单、柔和、大方、得体。严瑾将锦
缎一样的乌黑瀑发放下来，柔和地抚摸着她的腰际。耳上戴着奶油色的珍珠耳钉、
脚上着一双原白色小跟皮鞋，与衣着完美地呼应。在镜子里，严瑾望着化着淡妆的
自己，微微笑着（她有个习惯，就是在化妆的时候是微笑着的），她看见自己白白
的皮肤、不大但柔和的眼睛（眼瞳是漆黑、明亮的）、圆润的翘着好看的圆弧的嘴
唇，以及全身上下良好的协调，她认为这是她能够有的最好表现了，从小，她就不
认为自己漂亮，但是，从小就不乏男性的喜爱，如果仅仅看五官，严瑾是称不上完
美的，但她很高、身材圆润、皮肤白皙、长发黑亮、表情举止稳重、娴静、大方，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味儿、淑女味儿，所以，她的美是朴素、沉静和令人
敬重的。
走进办公室，男同事们似乎没了喘息似的静静地看着她，严瑾笑笑，来到了自
己的办公桌前。
小胖潘群凑过来，说：“陈美真的上销售部了，不幸言中，不幸言中！”
“谁说的？你怎么知道的？怎么可能呢？”严瑾一连串地问，有些着急。
“你看，这是今天早上接到的通告。”
严瑾接过小胖递过来的文件，通告正是由动力资源部拟制的，公司经理已签了
字，上面通告了公司内部十多个人的人事调动，陈美被定到销售部公共关系科。
“陈美知道吗？”严瑾问。
“不清楚，看她来了后就知道了。”
不一会，陈美甩着提包进来了，严瑾赶忙上前：“美美，你知道了吗？”
“什么？调动的事啊？知道了。”她奴奴嘴，蛮不在乎地说：“有什么不好，
至少不会像这里这么腻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不知道？”严瑾急着问。
“这哪容我决定！没人通知我，是昨晚经理办的小徐透的消息。”
这时，副部长刘工进来对大家说：“开会。”
在动力资源部的小会议室，会议围绕本周工作和陈美调动一事进行。部长组源
就陈美调动讲了自己的看法，认为这是公司加强销售力度的一项举措，陈美良好的
外语能力和自身形象更适合在公共关系科得到发挥，这是对集体和个人都有好处的
……
吝啬赞美的副部长刘淑英也一反常态，发表了一番对陈美的溢美之词，但看起
来，她有着抑制不住的满意与乐祸——谁都知道，她对陈美最反感，仅从她对同事
的称呼就可略窥一斑，她无一例外地将动力资源部的同事的姓氏前加上“老”
或“小”字，比如小潘、小严、老澎等等，唯独直呼陈美，明显以示距离。
会后，同事们围着陈美，依依不舍。小胖潘群说：“你走了，天都暗了，谁常
常给咱男同胞擦亮眼睛呀。”
正抹泪的陈美一听，笑了：“去去！还胡说，你们还有美人儿严瑾呢。”
“她？有些遥远，不如你，与我们心贴心！”小胖见陈美笑了打趣说。
“找打！”陈美娇嗔地说。引得大伙笑了起来，都续上些不舍或鼓励的话。
下午，同事们都去观看或参加公司举办的排球赛。动力资源部与生产技术部等
组成联队在半决赛中与公司医院对狭路相逢。
严瑾没想到，斯文清瘦的林慎之竟是公司医院队的主力二传，绝妙的场上组织
和自身的攻防，令他顿时成了人们目光的焦点。当然，场外的焦点，就是严瑾了。
一个人的美，有时需要在人群中显现，因为这种美在人群中是相当突出的。
严瑾正是这样的人，首先她的身高和身材一下子就会令众多的人成为背景，她
的装束和相貌、举止、气质也是与众不同的，长久以来，她就是个被人们目光包围
的重点，只是，婚后，忙碌、疲劳、疏于妆扮和心境的舒淡，早使她对别人的目光
变得麻木和迟钝，但今天，她似乎忽然发现了这许许多多的目光，重要的是，这目
光中，有一束更被震慑，它极为强烈，似有强大的场，有一种无可抗拒的引力……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