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滋味
作者:何从
我是相信世上有灵魂潜伏着的,不仅在我们的肉体中。所谓的自杀是,把自己
的皮肤割开,让灵魂放逐。它们在我们的血管里窒息太久,失去了最纯净的空气。
还没到北京的时候我就和朝说,我想从什么地方坠落下去坠落下去,享受失重
的快感,悲哀的是知道着自己,在无限地接近死神。
如果我的画笔能够描绘死神,他必定是我所见过的,最俊美最睿智的男子。
朝说,带你去十渡吧,那里有蹦级。你去死吧。
在驰向北京的列车开动的一刹那,我突然想,我还是不是能够活着回来呢。
一个以“末世观”姿态活着的女子,快活而鲜艳,把每一天都当作末日。
只有如此,生命的每一天都值得享受。
如同女友blackcoco 说的。
纵使堕落,也是为了飞翔的欲望。
蹦级
——突然想,如果从这幢大楼的12层往下跳,是不是会死得很难看。但是既然
是想死,又何必在乎是不是死亡的样子呢?(小说《1999就这样吻别》)
那是个建立在十渡浅滩上的平台,距地55米高。
如果你是个旁观者,心情容易是冷漠的。因为面前的镜头和你无关。
就好象我们看鸟儿的翱翔,那种美如果放在照片上看,是纯粹的动人。而如果
让你顺悬崖飞跃而下,便只剩下恐惧。
真正的恐惧和绝望,在蹦级台上四分五裂着。投向死亡的怀抱,那也成为了一
种游戏吗?
死亡的念头曾经和呼吸一样一直不曾停止。曾经站在某幢高楼上,透过落地窗
户看下去,好象无限的幻梦在晃动着,吸引着我欲扑向他们。
突然想要知道下坠的感觉。在风的声音中,渐渐张开手心,而四周已经是一无
所有。
上海的朋友在我要上火车前,再三地叮咛:千万别去玩蹦级,几天前的报纸你
没看过吗?说某地方有人出事跳死了。
我说,那并不能阻止我疯狂的念头,我不想死,我只是想要下坠下坠下坠。如
此而已。死亡是很宿命的东西,你不能阻止它的到来,一如你无法阻止自己去爱上
一个人。
我喜欢坦然地接受一切,包括死亡和痛苦。
蹦级的票子非常昂贵,180 元。另外花20元坐缆车上山。
我和朝自告奋勇地做先行者。
在签订过协议,登记体重和保险信息后,我将身上所有的贵重物品都彻了下来,
交给三毛和浪漫。然后将衣服的拉链拉到脖子,工作人员用一条透明的宽大的玻璃
胶将我的衣服在腰部束紧了。然后我的双脚被套进一副沉重的铁环里,他们反复地
检查牢度,不时地用手指插进绑带和我的脚之间的缝隙里,生怕我的脚会从安全带
里滑落出去。
我勉强地对他们笑了笑。
朝先跳的,他先是回头看了看我,然后就展开双臂下去了。轮在他后面的一个
男孩退缩了。后来朝戏谑说,那时听到广播里说有人退缩的时候,还以为是何从呢。
那天风很大,不停地穿越平台过来,把我的脸刮得生痛。从上面看下去,是波
光粼粼的水面,阳光安静地照下来,在水面上留下花纹。
我的心却开始狂跳。目光有些眩。
山峰在附近静默着,人群熙熙攘攘的,我却独自高高在上,目光里都是空洞空
洞。他们在为我助威加油,我小心翼翼地将双脚移到平台边缘,感觉四周的群山在
摇摆,耳边是空荡的广播,我不知道他们在喊些什么。
明明知道不可以,我却还是低头看了看脚下,好象是从城市的20层上看下去的
感觉。窒息开始弥漫全身,感觉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知道一切的安全措施都做好了,知道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但是人还是觉得突
然在一瞬间失去了安全感。下面都是观望的人群,他们个个笑得如花,没有人能够
给我一点力量。
他们说跳啊。
我的手臂不自觉地展开,曾经无数次想过要像鸟儿一样地俯冲,而地面是唯一
的方向。想起《天使之城》的堕天使,为了爱和feel,失去了天使的翅膀。现在的
我,孤独一人,从一个繁华的都市逃到这里来。
我知道如果再不跳的话,腿脚会越来越软。这个山涧仿佛有一种力量,呼唤着
我融入他们,以血液和生命做着祭礼。朝在下面冲我挥手,我却突然有眼泪开始冲
上眼眶来。这个时刻突然明白,别说生活的勇气,就是选择死亡的勇气,我都不曾
具备。我只是想要逃避,却还想苟且偷生。那是如何猥琐的生活姿态。让我感觉羞
惭。
工作人员说,你往前倒就是了。
我于是倒下去了,其实最恐怖的也就是开始下坠的一瞬间,我看见大地在向我
汹涌地扑来,全身失去了重心,四周全是风的声音。景物在眼睛里演变成电影里的
急快镜头。心已经到了嗓子眼上,我想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奇怪,到了半空中的时候,心却渐渐平静起来,我感觉到自己无力地张开手心,
却什么都抓不到。心里却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地开放着。像昙花。
我感觉到有什么在流泻出来,好象一只装了无头苍蝇的玻璃瓶在碎裂开来,城
市的黑暗在消散中。我突然忘记自己是否曾经生活过。
下坠的过程是如此短促,很快弹簧绳的力量将我甩了起来,于是人开始在空中
反复弹跳,一直到彻底平静下来。然后我倒吊在水面附近,看见快艇渐渐驰近。
倒吊的感觉特别难受,好象腿脚上的绳子在渐渐地松开。地心引力还在作用着,
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彼此相吸。而绳子是一种世俗力量,阻止着我继续去接近
大地。
在上山替换三毛和浪漫的路上,我和朝说,如果可以,我想再跳一次。
朝说:其实,有些事情,体会过一次,就已经足够,有些感觉,只能不断地去
回味,老是重蹈覆撤,只会失去美感。
好象恐惧,在看不到结局的时候,最是强烈。
而人生因为无法预见到未来和结局,而变得生动。
苍岩曾经在网上说过,不要去研究两个人在一起会不会开花结果,现在在爱着,
欢喜着,就好。
天梯
天梯是司马台长城上最危险的一条阶梯,从下面看起来,好象通向天空。而那
条已经失去了最早的长城面貌的老而破的阶梯,不过是一条仅能容一个人站着的台
阶,而它们伫立在山脊上,如果说那山是一个人的背脊的话,那么天梯看起来就是
峥嵘的脊椎骨。而两边没有任何扶手,在进入天梯的地方,立着一块破旧的木牌,
上面写着“游客止步”。
我却无视它的存在。
而守望的保安人员只是漠然地看着我开始攀登。其实已经有一些年轻人在我的
前面了。
我回头看了看一起来的朋友,他们已经停留在不远处拍照了。我也没有叫他们,
用清新的话后来说:虫虫你总是我行我素地,自说自话地就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
方了。
开始的时候路还是宽的,看两边郁郁葱葱的,都是植物。渐渐地路越走越崎岖
了,也越来越窄了,到后来,两边也越来越荒凉了,好象一个人,开始在绝壁上走
钢丝,而路始终是通向天空的。
通向天空的道路,真好。但却四处危机。我看了一下两边,尽是遍布乱石的峭
壁,只要有个不慎失足,就会粉身碎骨,这一想,人立即就被自己的想象力吓软了。
于是蹲下来抓着一块大石头不停地喘气着。一直到心平气和。看看前面,几个少年
在羊肠一样的山脊上健步如飞。他们的目光,始终向前向前。
这刹那我一下子醒悟了。我突然明白真正的旅行者的含义了,他们始终在前进,
无视四周的危险,或者说拒绝去注意它们,虽然它们实际上一直存在着。无论你在
乎还是不在乎。
如果要用比喻,我就将它们比喻为城市里的眼睛和嘴巴。
在上海的北京路上工作的时候,我坐的21路车天天要弛过一座广告牌,上面用
这样的字眼招徕着客户的问津这里每天有200 ,000 双眼睛注视着。某些有争议的
人物就像那座广告牌,在目光的火焰下痛苦地挣扎着。即使在看不见对方的网络上,
文字同样能够伤害到灵魂。
(魔幻小说《改错题》)
我想自己逃离的意义就在于此。我以为自己逃离到这个荒郊野外来就可以不用
再面对城市的眼睛和嘴巴,却不知道,在如此人迹罕见的地方,我依然在乎着四周
的危险,而无法专心地勇往直前。
终于明白:只要内心依然有放不下的隔阂,即使不停地从一个异乡到另一个异
乡,那种折磨始终陪伴着你。只要你不曾放下过。
我继续翻越,有时勇敢快步前进,有时匍匐而行,我只记得,要迫使自己忘记
周围的危险,当它们是不存在的。于是我顺利地攀越到了天梯的一半,一直到一座
已经失去了台阶的烽台,因为是一个人,终于无法独自跃上这半人高的台。
回头看看,心里倒有些后怕。抬起头看看天空,夕阳开始照耀。
红色的天空,渐渐地沉沦为灰色。晚风拂面,我独自坐在山脊上,心里平静如
水。
下山的时候是连滚带爬的,手上的皮肤被擦破了也不觉得,每一步都关系到生
命危险。这个时候心里在唱歌,其实那是我在给自己力量和鼓励。脑海里却出现父
母的笑脸,我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想起了他们。
长城已经在唱晚。台阶依旧蔓延,拾级而上的只是我的脚步。路渐渐地恢复到
宽广,那张“游客止步”的招牌还在,而穿黑衣的保安已经不见了。
清新和阿凝在等着我,其他人都已经下山。
看见我的出现,清新的脸上微微地浮起不易觉察的笑容。
苍岩在车子里已经睡着了,头巾挂在扶手上,我把它解了下来,做成发带。
车子开动后,我对三毛描述爬天梯的过程,苍岩回过头来,说:下雪的时候我
去爬过,那个时候,才是最有挑战性的。所有的台阶,都隐没在白雪里。
我想那是一幅最美丽的画面,却隐语着潜在的危险。好象白雪,那是在文字里
用来比喻美好的东西,而真实的雪,其实是冷透到心的。
原来逃离只是个借口,有些东西只要不曾放下过,即使从天涯到海角,也始终
无法逃离。好象死亡,无论你怎样改变人生的过程,结局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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