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小时候，我不住在这间屋子里，我住的地方叫做家。

    家的背后是绿油油的草地，草地的背后是矮墩墩的小山，小山的背后是波光粼
粼的东湖。

    六岁的时候，我和红坐在家后的草地上过家家。她是我的新娘子，我把我白色
的手帕轻轻盖在她的头上。红噘起小嘴，摇摇头说，不要，不要白色的。

    她拿出自己的手帕，红艳艳仿佛一轮初升的太阳。

    十二岁的时候，我和红坐在草地后的小山上看日落。清凉的风吹动天边灿烂的
晚霞。红喃喃地说，要是能这样一直坐着，一直坐着看天上的云彩，该有多好啊。
我看着红的脸颊，隐隐约约仿佛飘荡着如烟的红霞。

    十八岁的时候，我和红坐在小山后的东湖小舟里。我轻轻握住红的手，从微微
的温暖里感觉她每一次心跳。红的手柔软而光滑，掌心传来的律动，舒缓而有节奏。
我喜欢握着红的手，握着她的手，就仿佛握住了红色的青春。

    红说，都是我不好，不能继续和你在一起。我想继续努力，可那至少是四年以
后了。

    我默默地看着红，从书包里拿出一方红色的手帕。我说，你是我的新娘子，这
是我给你准备的红盖头。我把手帕轻轻罩在红的头上，红的泪水在笑容里肆意流淌。

    一阵风吹来，掀起了她的红盖头。鲜艳的手帕一下子飞舞在空中，向着水光坠
落。红惊叫一声，向着那红色扑去。她的手在那一瞬间从我的掌中挣脱，我茫然间
想要再次握住，红却已经不在我的身旁。

    我纵身跳入水中，拼命挣扎起小半个身子。我大声喊着“红”。身子随着呼喊
沉没，呼喊随着迎面而来的流水戛然而止。七月温暖的湖水浸没了我的全身，我的
手在水下无力地伸出，试图握住我红色的青春。

    我在寒冷和黑暗的幻觉中醒来，犹豫着是否要睁开眼。很久没有做这样的梦了，
死去的红和苟活的我。眼帘里，是活在黑暗世界里光明的红；眼帘外，是生在光明
世界中黑暗的我。

    这时候，我眼前的黑暗似乎变换了颜色。这不是梦境，于是我睁开了眼。

    窗外站着一个长发女孩，别着天蓝色的发卡。浅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
她背了一张画板，上面缀了一个蓝色的如意结。在背后射来的阳光衬托下，她仿佛
是一个蓝色的精灵。

    我对她做了一个“蓝”的口型。她立刻笑了起来，如同一片蓝色的天空里忽然
飘起了点点洁白的云彩，整个天空一下子生动起来。

    我在蓝色的阴影里坐起来，向她指了指门口。

    蓝来了，似乎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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