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英雄狗熊

    对村里发生的火灾事故，大队书记要对公社有个交代，公社要对县里有个交代。
大队书记灵机一动，说是大队长那日深夜从公社回到村里，见黑皮家起火，便毫不
犹豫地前去救火。不想，大队长背着已吓得没了人样的黑皮媳妇正准备冲出房门时，
大火引爆了黑皮家准备开山取石盖房子用的雷管和炸药。这样，大队长和黑皮媳妇
就在一声爆炸中葬身火海。大队长为了挽救村民的生命和财产，壮烈地牺牲了。是
的，肯定是这样的。书记自言自语地说完，很是兴奋。
    书记一扭头，就对一旁的文书小张说，赶快写报告，就报大队长是舍己救人的
英雄，是光荣的烈士。
    文书小张就按书记的意思写了报告。
    报告送到了公社。公社很重视，又汇报到县里。一级一级逐级上报，要将大队
长定为烈士。
    县里也很重视，要公社先抓住这个典型，大张旗鼓地开展向大队长学习的活动，
掀起爱英雄、学英雄、做英雄的热潮，巩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果实。县委
领导还说，在适当的时候，县里将召开专门会议，在全县干部群众中，开展一次声
势浩大的学习英雄事迹的活动，把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推向一个新的阶段，将
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上午，公社召开万人大会，学习大队长的英雄事迹。
    全公社几十个村村寨寨的男女老少，干部群众，公社企业的职工，扛着农业学
大寨、、工业学大庆和大办民兵师、全民皆兵的旗帜，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地来到
公社会场。
    大队书记上台，在雷鸣般的掌声后，汇报了大队长的英雄事迹，歌颂了大队长
短暂而光辉的一生。
    大队书记汇报完毕，又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离开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
    接下来，公社书记准备讲话。还没讲话，台下便掌声雷动。
    公社书记说，大队长是党的好儿女，是人民的好干部。他为人民的利益而死，
死得其所。他的死，比泰山还重。他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是光荣的一生，是伟
大的一生。我们每个人，特别是我们的党员干部，要学习他这种舍己救人、舍身取
义的大无畏精神，学习他崇高的共产主义道德。县委已发出号召，要求全县人民向
英雄的大队长同志学习。公社党委也作出决定，要追认大队长为模范共产党员，并
申报为革命烈士。要为他树碑立传。要让烈士的崇高共产主义精神永放光芒……
    公社书记说到这里，就没了声音。
    台下一片骚动。
    黑皮冷不丁地从主席台后冒了出来。主席台上就座的领导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黑皮就已经冲到讲台，一把拿起了麦克风话筒。
    “社员同志们，别听他们一派胡言，简直都是放屁……”
    黑皮很激动，也很愤怒。黑皮正要往下说，就有人上来夺他手里的话筒，把他
往边上推拉。
    “滚开！别惹毛了我！惹毛了我，我就引爆身上的炸药包，大家同归于尽！”
    黑皮喊着，左手紧紧抓住话筒，捏着打火电线的右手，撩开了军装外套，露出
绑在身上的炸药包。
    来人立即松了手，连连后退。
    公社书记坐在那里，先是莫名其妙，既而愤怒至极。心想，除了自己女人骂过
自己放屁外，还从没人敢骂自己放屁呢，简直是胆大包天。刚要喊：“来人，把他
拖下去，给老子拷起来，把他的臭嘴撕个稀巴烂！”就见派出所所长奔过来拉扯黑
皮。见黑皮是个亡命徒，便吓得屁滚尿流地站起来就往边上跑。
    黑皮穿着一身军装，带着军帽，胸前挂着几枚军功章。威武雄壮、顶天立地的
样子，气势咄咄逼人。
    台上台下一片肃静。
    黑皮不紧不慢地又走到讲台前，一脚踢开了椅子，接着就提高嗓门说话了。
    “我黑皮有言在先，谁要是断了电或掐了话筒线，我黑皮就引爆炸药包。我的
话不长，等我把话说完了，再抓我不迟，我也不会再引爆炸药包。我黑皮说话算话。”
    黑皮扭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主席台，接着说下去。
    “社员同志们，你们来学习的，不是什么英雄，是狗熊，甚至连狗熊都不如。
我只简单地说几个他干的勾当，大家就足以看出他是个什么东西。在修建水库的时
候，他不顾我爹的死活，强行要我爹立即跑去查看刚刚没放响的哑跑，结果哑炮响
了，把我爹轰上了天，我爹被炸得血肉模糊，人死了也没落个全尸。”
    黑压压的社员们又骚动起来，交头接耳。
    “他糟蹋了人家的闺女。闺女因见不得人，就跳河自杀了。闺女的家人悲愤至
极要去找他算帐。他说你们别冤枉革命干部，冤枉革命干部，往党的干部身上泼污
水，那是要负责任的，是要犯错误的。他还恐吓说，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要活，
别让死人与活人过不去。否则，你家不落个家破人亡，也要落个不得安宁，今后没
你们的好日子过。”台下的人叽叽喳喳。
    “他还强行霸占了我的女人，让我这个当丈夫的有名无实。他得寸进尺，处处
给我小鞋穿，对我进行打击报复，让人打断了我的手和腿。村里的知青要上大学，
要回城，他就想方设法敲诈他们，还糟蹋了几个女知青。”
    会场象开了锅，秩序有些乱了。
    黑皮顿了顿，接着说：“社员同志们，他做的坏事太多了，我也就不多罗嗦了。
我要说明的是，他不是什么救火英雄，他是在我家与我女人寻欢作乐时，被我事先
埋好的炸药炸死的，是被我复仇的熊熊大火化骨扬灰的。有人说，这两个狗男女远
走高飞了，出门前便放了火，以遮人耳目。更有甚者，胡说什么大队长为了救人而
葬身火海。这都是无稽之谈，都是胡说八道。他们是被老子炸死烧死的，这千真万
确。谁要把大队长打扮成英雄，打扮成烈士，老子就和他没完。老子都死过几回了，
再死一次又何妨。老子要捆着炸药包到县里到省里去，揭穿大队长的丑恶面目，让
真相大白于天下。”
    黑皮上过初中，先是在部队得到了锤炼，后又在社会上混了一二十年，如今说
起话来还有条有理，一听就知道是个有文化之人。
    黑皮的一番控诉，弄得公社干部很是尴尬。大家将信将疑的样子，脸上一阵红
一阵白的，在社员面前丢尽了脸。
    黑皮丢下话筒。“好了，你们现在可以抓我绑我了。”黑皮扫了一眼公社干部。
“不过可要小心，别弄响了炸药包，炸着我是小事，可别炸着了你们。”
    黑皮见没人动弹，又说：
    “不抓不绑更好，我还要到县里去呢。这样更方便。事实胜于雄辩，我相信县
里是会派人查个水落石出的。县里只不过被某些人蒙蔽了而已。”
    公社书记和社长交换了一下意见。认为事已至此，也只好由着它了。其实，他
们对大队长的死因也不明不白。书记社长让几个民兵押着黑皮到县里去了。
    他们倒不是怕黑皮会自杀，而是担心黑皮乱来，伤着别人。他们嘱咐民兵们要
小心，不要与黑皮发生冲突，以免不测。
    黑皮到了县里，向县委书记和县长说明了大队长之死的真相后，就解下了炸药
包，丢在一边。原来，那炸药包只有炸药，没有雷管，不过虚装声势而已。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相不相信你们去调查好了。要杀要砍，你们看着办吧。”
    黑皮就被县公安局的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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