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觑乱
偌大的皇宫,散播最快的就是流言。似外表平静的大海孕育下一次的波涛汹
涌,危机四伏,诡谲难测。
昏然的烛光映照着红毡上折断的玉簪子。铜镜中阴郁的如花玉容溢着悲切。
纤长的手指抚过铜镜,带着几多无奈。
“你老了!老得无法争,无力斗,让人骑在头上也无法反抗?!可这如花的
玉容岂是苍老?二十四岁,你还有大好年华呀!怎么甘心让人取而代之,毁了你
苦心经营的一切?不!不可以……”梦呓的低喃,她望着镜中徒然凶狠的眼,深
沉的低语:“你才是大明唯一的、独一无二的皇后呀!”
夜已深,华灯高照,却驱不走夜一样深,墨一样浓的寂寞。
水袖轻扬,她旋身,盈盈浅笑,花一样坠于白色的毛毯上:“皇上,臣妾美
吗?”她娇声问,回答她的却是满室落寂。是呵!皇上再也不会看她舞蹈了。五
年了,先有王珏英,后有曹锦瑟,皇上的目光再也不曾投向她。即使她母凭子贵,
终可享尽荣华富贵。但如今,亦要毁于一旦。
“立那贱婢之子为太子?!休想!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来破坏,绝不容许……”
她凶狠狠的吼着,拂落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沾染在毛毯上,血一样的红。“曹锦
瑟,你休想做什么太后。哼!哈哈……”笑声穿过寂静的夜,是令人畏怯的怨毒。
“曹锦瑟!贱人!王八蛋!狐狸精!淫妇!下十八层地狱吧!”刻薄、恶毒
的咒骂在黑暗中格外刺耳。但她不怕被人听到,在这荒凉得人皆远避的地方怎么
会有人来听她的诅咒呢?从她因得罪曹锦瑟而被发派到冷宫,做最卑下,最辛苦
的工作起,每日每夜,怨恨噬心蚀骨。若不是咒骂她抠打她又怎能安心入睡呢?
她森森的笑着,又一巴掌打在草扎的假人身上。“你得宠、你当红又怎么样?
还不是站在这儿让我打!曹锦瑟,我天天打你、咒你,看你还能得意几时?做皇
后、做太后,你发白日梦吧!”她叽叽笑着,突听身后悉索之声,她惊回身:
“誰!”
月光下,一条瘦瘦的白影,披散的长发,苍白如纸的面色,似半夜游荡的鬼
魂,白衣飘飘,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逝。
“王宁嫔?”她松了一口气,完全放下心。自从被当众鞭笞打入冷宫后,那
昔日美丽的女子便成了一缕飘渺无依的幽魂,曾响彻宫中令人迷醉的银铃笑声不
再,悦耳的歌喉、曼妙的舞姿不再,甚至連那令人赏心悦目的美丽也……
她缓缓的飘近,面无表情如行尸走肉。苍白的脸上有一条淡淡的红痕划过鼻
梁。
这高傲的女人再也没有本钱、没有资格称雄后宫,只余满心的淒伤与怨忿…
…
杨玉香抿唇,同情中却有丝幸灾乐祸。她竟也可同情这曾高高在上、傲慢绝
伦的女人,她的幸,却是她的悲……
“娘娘也来骂几句吧!咱们也是同病相怜了……”
凝视着黑暗中伫立不动的假人,仿佛真见那张总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贱
人!贱人!她的心一声声吼着,一下下痛着。突然,她拎起脚下的扫把疯狂的打
下去。一下下,一次次……
杨玉香跄踉后退,看着月下她扭曲狰狞的脸,莫名的恐惧起来。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她疯狂的打着,吼着,数月来的压抑全发
泄在这抠打咒骂里。
“曹锦瑟,朱厚熜,我绝不会让你们那么逍遥快乐……”
***** *****
八月,正值酷暑。仿佛下火一样,紫禁城里难寻清凉去处。
坐在房里,手捧冰镇的酸梅汤。不品它酸甜的滋味,只汲它沁入心脾的清凉。
此时纵有侍女频摇羽扇送来清风习习,但远处隐约传来的喧杂人声仍令她心浮气
燥,难以平静。
“那个臭道士还没做完他的法事吗?”她掀掀眉,毫不掩饰对陶仲文的厌恶。
什么“神宵保国宣教高士”?!不过就是个江湖骗子罢了!偏皇上就是信任这么
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家伙,竟还宣他入宫为太子祈福袪病。把宫里弄得乌烟瘴气,
不得安宁。若非不想惹是非,早就逐他出宫了!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也没听说太子身子好转呀!”关秀梅摇着扇子,不理
刘秀莲的眼色,只掩口打了个哈欠。这没日没夜的法事,害她連做睡觉都梦到骇
人的鬼怪,哪里还有精神吗?
“郑贤妃没有召太医为太子会诊吗?”曹锦瑟轻喟一声。那臭道士哪会治病
呢?
“管他呢!反正只有娘娘的儿子才是真命天子呢!”关秀梅笑着,惹得曹锦
瑟和刘妙莲一齐皱眉。正待说话,忽听门外有人道:“娘娘,墨将军求见。”
“咦!墨将军呀!”刘妙莲正要撩起珠帘,突见曹锦瑟突变苍白的面色。不
觉惊道:“娘娘!”
“我没事。请墨将军……”定下心神,抿了抿鬓角,曹锦瑟温然而笑。缓缓
旋身,自晃动的珠帘间窥见他昂首阔步的身形。一颗心似碰撞的珠玉摇摆不止。
她妩媚的面容在摇晃的珠帘后若隐若现。即便是努力压抑,仍是止不住的心
跳。
一抹淡淡的苦笑自唇边一闪即逝,他深施礼:“墨郞参见端妃娘娘。”
望着他低垂的头颅,曹锦瑟只幽幽笑了。挥了挥手,她道:“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皆退下,她沉默了好久。终于发出一声冷笑:“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
要见我了呢!我的墨大将军!”
墨郞沉默,终于沉声道:“墨郞带了一个人,想请娘娘见一见她。”
“什么人?”曹锦瑟扬眉,故意轻佻的笑:“若是要引见你的新婚夫人,就
大可不必了。别忘了我是你们的大媒人呢!哼嗯,说真的,你真该封个大红包好
好谢我这个媒人呢!”
“锦瑟!”握紧了拳,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痛。合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
明。“娘娘,此人事关重要,您一定要见。”
抿紧唇,她猛地旋身:“既然你一定要让我见,那就让她进来好了。”
曹锦瑟没有料到墨郞让她见的是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宫女。不觉生气:“你这
是什么意思?她是谁?”
“奴、奴婢是郑贤妃身边的婢女,叫小兰子。”她半抬头,又惊惶的垂下,
止不住的惊慌。
“郑贤妃!”猛地抬头,惊诧莫名。曹锦瑟茫然的望着墨郞:“到底是什么
事?”
“你很快就会知道。”墨郞冷静的望着她,淡漠中有着无法掩饰的关切。
这世上,她是他唯一要关心、保护的人呵!
***** *****
“皇上,您也听到陶真人的话了。若非有人施巫盅之术诅咒皇儿,又怎么会
久病不起呢?”郑贤妃扯着皇上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动人得令人心痛。
却无法再打动朱厚熜。这种唯美诱人的哭法或许以前会让他心生怜爱,但如今,
却只让他觉得虚伪。
这世上有誰真正伤心时还会顾及到形象?她的母爱充其量不过是建立在母凭
子贵的尊贵与荣华吧!?
“皇上,皇儿不止是臣妾唯一的依靠,更是大明未来的支柱。这包藏祸心阴
谋害皇儿的人胆大包天,罪该万死。求皇上救救皇儿吧……”
陶仲文扬眉,适时上前道:“只要皇上下令在宫中上上下下搜查,臣定可找
到那个施法害太子的人。”
朱厚熜沉吟片刻,终于道:“准卿所奏。”
“遵旨!”陶仲文施礼,与郑贤妃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色。唇角翘起一
丝冷笑。
一行数十人在宫中走走停停。各个宫殿、院落都搜了个遍。看似仔细,却不
过是在做个样子。他们的目的地,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曹端妃的‘融馨宫’
“贤妃娘娘,陶真人带了这么多人来我这‘融馨宫’,莫非是来看望本宫?”
曹锦瑟淡淡笑着,眼里尽是嘲弄。
“本宫是奉皇上口喻来协助陶真人查阴谋暗害皇儿的凶手,端妃莫非要抗旨
吗?!”郑贤妃扬眉冷笑,得意非常。
曹锦瑟浅笑,却道:“既然各宫各院都搜了,小妹又岂敢不遵呢?不过,若
要搜我这‘融馨宫’,除非皇上在场。要不然若是有人故意栽脏陷害,小妹我岂
不是有嘴说不清,有冤无处诉了吗?”
交换了个眼色,郑贤妃、陶仲文异口同声道:“好!这就去请皇上。”饶是
这贱人奸滑,也逃不出他们早就布好的局。
“不必了,朕已在此。”朱厚熜缓步走来,身后是面沉如水的墨郞.
“依朕看,这‘融馨宫’根本就不必搜查。端妃绝不会做出那种事!”
“皇上,怎么能不搜呢?”郑贤妃急道:“不是臣妾怀疑端妃妹子,只是宫
中只剩下这‘融馨宫’未搜,若就此罢休,怕各位妹子也不服呀……”
“这宫中好象不止是这儿一处未搜吧?”曹锦瑟悠悠道:“不是还有郑贤妃
的住处未搜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会害自己的儿子?!”郑贤妃喘息着,怒道:
“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曹锦瑟也不动怒,仍是慢条斯理的笑道:“只怕那人要害的不是太子,而是
另有其人吧!”
“你什么意思?”郑贤妃急了,色厉声荏地叫:“你想说是我要栽脏嫁祸你
是不是?别以为自己怀了龙胎就可恃宠而娇,冤枉好人了……”
“我何曾冤枉过你?!”看着突然顿住声音的郑贤妃,曹锦瑟嫣然浅笑: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说自画,与我何干?”
怔了怔,郑贤妃突然哭着跪倒在地:“皇上,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呀!”
“够了!”不耐的断喝,朱厚熜眼中掠过怀疑。
“皇上!”陶仲文上前,沉声道:“臣以为端妃娘娘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是!我是故意拖延……哼!”曹锦瑟冷哼一声:“皇上,您还是让陶真人
他们搜搜的好,要不然锦瑟可要落个‘奸妃’之名了!”
朱厚熜道:“既然要搜,就一起搜好了。为公平起见,就由墨郞另带一队人
往贤妃住处搜查好了!”
“是,皇上。”墨郞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看他的背影,曹锦瑟唇边浮上一丝温柔的笑。因为有他,才会逃过一劫呀!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等待永远是最令人烦燥的煎熬。尤其是看见手下人垂
头丧气的模样,郑贤妃和陶仲文的脸色越发难看。
“怎样?陶真人,朕早就说过端妃不是那种人了。”
“是是……”陶仲文小心陪着笑脸,却一直流着冷汗。
曹锦瑟連連冷笑,眼角瞥见匆匆行来的墨郞,笑意更深。
“皇上,这是在郑贤妃床下发现的。”奉上桃木偶人,墨郞嘴角是难以察觉
的冷笑。他一向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何况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何愧
之有?
“这你如何解释?!”目光如电,狠狠瞪着郑贤妃,朱厚熜满腔怒火:“这
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狠毒的女人,竟诅咒自己的儿子!你枉为人母枉为人呵!”
望着掷在面前的桃木小人,郑贤妃尖叫:“不可能!我……”猛地回头,她
怨毒的瞪着应站在她身后的小兰子。扑通跪在地上,有双膝爬到皇上面前。“皇
上,臣妾就算再坏,也不会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呀!这一切都是他们陷害臣妾的…
…”
“陷害你?”朱厚熜一脚踹倒她。“就算锦瑟与你不和好了,那墨郞呢?他
又有什么理由害你?”
“一定是曹锦瑟许以重利收卖了墨郞昧着良心来害臣妾和皇儿,以谋取太子
之位。”
“你错了!”朱厚熜摇头,痛心疾首:“朕多次曾表示要改立太子,但端妃
却一再拒绝。如今,又怎么会害你们呢?”
郑贤妃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俯身拾起桃木人偶,曹锦瑟虽不信鬼神之说。但见了这种写了生辰八字,钉
满细针的东西,却也禁不住心惊肉跳。
“皇上不要生气了。虽然发生这种事很让人不舒服,但锦瑟不相信只凭一个
小小人偶就可致人于死地。我想只要召太医会诊,太子的病很快就会好的……至
于郑贤妃,她也不过是一时糊涂,还请皇上饶了她这次吧!”
“似她这种蛇蝎心肠的贱人岂能放过?!”朱厚熜转目,方触到郑贤妃哀求
的目光,即厌恶的扭头。“象她这种人死不足惜!”
半蹲了身,将手柔柔的放在他冰冷的手心。曹锦瑟温言道:“皇上,就算是
为了锦瑟,为了锦瑟腹中的孩子,少些责罚,多些宽容吧!再说,没娘的孩子是
很可怜的……”
对上她柔柔的目光,朱厚熜的心一软。轻轻回握她的手。猛地大喝:“滚!
滚出朕的视线,再也不要在朕面前出现!”
郑贤妃哭着冲了出去。陶仲文亦灰溜溜的出去。
“墨郞,给朕盯着那贱人,若她再有什么不诡,就除了这个祸害!”
“臣遵旨!”目光顿在他们紧紧相握的双手,墨郞的目光一黯,垂首退出。
他的脚步一步步踏在她的心上。她却始终没有回头。只低笑道:“皇上的一
句戏言险些断送了锦瑟的一条命!”
“戏言?!朕何曾戏言?”朱厚熜拥着她:“我不会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说谎。
我是真的要改立太子,也只有你为我所生之子才配继承大明江山。”
曹锦瑟笑了,悄悄试去眼角的泪,俏皮的声音透着淡淡的忧郁:“那么,我
就只生女儿好了——只要被宠着,被爱着,快快乐乐的一生岂不好?”
“你呀!”看不见她的泪,朱厚熜只陪她发出爽朗的笑声。
***** *****
觋乱之事确令宫中平静许久。虽然没有人再来为难她,她却仍郁郁寡欢。总
觉得这宫中笼罩着重重阴沉悲凄之气,令人連呼吸都不顺畅。
而这一日,灵猫霜雪竟无故暴毙。原本已心情大坏的朱厚熜震怒之余,竟将
所有的过错皆推到小福子身上。若非曹锦瑟为之求情,早已被推出斩首。小福子
万般感激,她却只觉满心淒然。
万岁山上,‘虬龙墓’前,恍惚如目睹自己的死亡。或许,在皇上心中,她
和霜雪并无不同。同样是他喜爱、在意的宠物。不容他人染指的独占心理不会少
分毫,只会更多得令她窒息。
霜雪死了,也算是回复了自由之身,不必再小心翼翼的扮乖巧了。而她呢?
有时,她真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猫,小心的藏起利爪尖牙,以温顺可人的外表对人,
放任不拘的狂性却时时骚痒着她的心……
叹息,她侧目望沉默不语的墨郞. 她知道墨郞会觉出她的目光,也会一如往
常的避开。但就是忍不住想看他的欲望。
看他日见阴沉,往昔冷淡的礼貌笑容都已不见。总觉是她迫得他改变。但她
就是自私,看他一日日的不开怀,却不愿、不舍得放他离去。
低垂着头,默默的看着自己的鞋尖。虽然一直担任御林军统领之职,负起保
卫禁内之责。深知宫中纷争,却从未真正涉足其中。直到为她……或许,对付些
弱质女流不免有失男子气概,但为她,不后悔!既然已经无法与她天长地久,就
让他一辈子默默的守护她吧!
当他抬头,与那温柔目光交缠,时光骤停的瞬间,所有深埋心底的爱皆化作
诚心诚意的祝福——只愿她平安!
却不知,命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当命运之轮转动,任誰也没有办法让它停
止……
****** *****
嘉靖二十年正月初五,这一天有雪。
雪花漫天飞舞,似天地精灵聚集上演曼妙的舞蹈。白的雪,红的梅,色彩绚
丽得象一幅美丽的画,令人心醉。
暖阁中,玉炉暖香熏,几上水仙幽。彳亍徬惶,朱厚熜终是无心赏雪。墨郞
伫立不动,看他徘徊的身影,看似平静,心却在狂跳不已。
已经近一天了,也不知、不知她怎样?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两人的目光不觉停在门上。一蓝袍太监叩头道:“恭喜
皇上,贺喜皇上,端妃娘娘平安誔下公主。”
“公主?”朱厚熜喜形于色。“端妃娘娘可好?”未等回答,他已撩起长袍,
匆匆奔去。墨郞略一迟疑,终是尾随其后。纵是无法见她,便在门外听她的声音
也是好的……
“锦瑟……”朱厚熜低唤,逐去床边服侍的婢女,亲自拭去她额上的微汗。
看她苍白的面颊,微闭的星眸,粘在额上的湿发,不禁心生爱怜。“你受苦了,
锦瑟。”
缓缓睁开双目,曹锦瑟牵出一抹模糊的笑:“熜……”她低语,因疼痛而频
频皱眉。原来,与生产之痛相比,十月怀胎的辛苦根本就微不足道。不过,她总
算是熬过来,生下了‘他们’的骨肉。
扬眉看向抱着婴儿过来的杨金英,她溢出温柔的笑,充满了初为人母的慈爱
与欢欣。
“皇上可要看看小公主?”
“当然要看了。”朱厚熜转过身,看着安静的躺在襁褓里的女婴,却无措起
来:“她好小喔!这、这要怎么抱呢?”
曹锦瑟笑了:“皇上儿女成群,怎竟不会抱孩子呢?”
“他们自有奶娘照顾,哪用得着我呢?”朱厚熜不以为然的笑着,轻触女婴
柔软的面颊:“好可爱呀!她在对我笑呢!”
“刚出生的娃儿哪里会笑呢?”曹锦瑟笑着,略显忧虑。“熜,我想自己照
顾女儿,好不好?”
朱厚熜一怔,随即笑了。拥她在怀,温柔的低语:“把皇儿交给奶娘照顾并
非是我狠心,而是那些妃子怕因照顾孩子有所疏忽失了宠爱。现在,你要亲自照
顾孩子,我只有高兴又岂会怪你呢?这样子,我们才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三口,天
伦之乐了!”
天伦之乐?!
曹锦瑟的心一痛,愧疚如潮涌来。“对不起……”脱口而出的话让她惊喘一
声:“我、我是说锦瑟若因此疏于照顾皇上,皇上千万别生气都好。”
“怎么会呢?傻丫头!”朱厚熜笑着,眼中尽是宠溺。“对了,金英,你唤
墨郞也进来看看小公主。我担保他从来都没见过这么美的婴儿!”
“不!这、这不太好吧……”曹锦瑟垂下头,掩饰起心中的惶惑。她好想见
墨郞!发疯似的想见他。但不要在现在,不要在她如此虚弱,如此愧疚的时候。
她好怕、好怕会因她的情不自禁而露出马脚,害了她最爱的两个人。
“没关系!墨郞虽是臣子,却也随我多年,我很想让他分享我的快乐。”
是誰分享了誰的快乐?!
曹锦瑟苦笑着,不再反对:“不必请他入内室,只在厅里便是。”
看着杨金英喜悠悠的抱着孩子出去,片刻后是墨郞的脚步声,皇上撩帘出去,
然后是墨郞惊喜的喘息:“她、她在对我笑!”
“是呀!朕都说她是在对朕笑了,偏锦瑟不信!”皇上开怀大笑,仿佛初为
人父。“朕一定要为朕的宝贝取个好名字。让她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
……”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曹锦瑟咬着唇。千种歉疚,万般羞愧。
若天可怜见,就让那甫出世就多得了一份父爱的小生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
的成长吧!至于她,一切都已不重要。只要那系了他与她的生命的宝贝幸福,别
说立刻就死,就算永远都不能与他、与他相见也罢了……
或许,这是上天早就注定?!一切皆由命,半点不由人……
***** *****
二月,天气转暖,刮了数日的风终于停了。枝上绽新绿,芳草发嫩芽,一切
都是生机勃勃,令人欣喜,冲淡了紫禁城原本不散的阴郁。
“娘娘,您看这些礼物好丰厚呵!”和刘妙莲一起收拾礼物,关秀梅不时发
出惊叹。
“娘娘真的不去看看那些礼物吗?”杨金英停下针,笑着问。
“有什么好看的……哟!”懊恼的皱眉。她怎样都理不开手中缠做一团的彩
线。无奈的放手,她笑道:“这些厚礼并非是为贺小公主弥月之喜,而是来讨好
皇上的。要来何用?”
“可是这些东西真的很值钱呢!您看这长命金锁,沉甸甸的怕有一两重呢!”
关秀梅掂着手中的金锁,发出一声叹息:“也只有这皇宫里才有这样的气派!”
“一两重?好沉的累坠!”曹锦瑟掩口低笑:“你若喜欢,拿去好了!”
“真的?!”关秀梅又惊又喜,引起众人大笑。
曹锦瑟悠悠一笑,转身看摇篮里女儿甜美的睡容,异常满足。“只有兰姐姐
的贺礼才是最真心的祝福。”
“康妃娘娘好手艺呢!”杨金英笑着,偏头看看瘫在桌上尚未完成的衣裳,
笑得古怪。
瞥见她的笑,曹锦瑟扬起眉正待开口,却听门外笑声。
“皇上!”杨金英忙上前叩拜。
“爱妃在为孩儿缝制新裳吗?”迎着她温柔的笑,朱厚熜只觉温暖。从没见
过哪个妃子缝制衣裳,今天才知这样看着也是一幅令人感动的画面。
“好漂亮的小衣裳!真是好小……”随手拿起桌上绣着翚图案的小衣,他笑
了:“翚代表文采,德行。我们的女儿必会是个有才有德的好公主……咦!这一
件好有趣,这绣的是什么?莫是金元宝?”
“金元宝?!”曹锦瑟扬眉,面带嗔怒。
“难道不是元宝?”朱厚熜轻喟,忽瞥见杨金英强忍笑意,不觉低喃:“想
是我看走了眼……嗯!这小鸡绣得好看——嗯!真的很好看!”
“小鸡!”曹锦瑟泄了气:“我知道自己的手艺比不上兰姐姐,但也不至差
那么多吧?明明是翚,怎么会成了元宝,小鸡呢?!”
朱厚熜笑着揽住她的腰,低语:“你知道吗?在所有的衣裳里这件衣裳最好
看了!因为这是你的心血,也凝聚了你所有的爱……不止我会这样想,連女儿也
是这样想的!”
誰说皇上本是无情人?!她说该是多情才是呵!
杨金英笑着,羡慕中有着浓浓的哀愁。可惜,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如此深
情的眼神,温柔的低语。她也曾以为自己的真情总有一天会感动他。但久了,才
知他的心早已上了锁,而那把钥匙根本就不在她的手里。
垂下头,她悄悄试去眼角的泪。无声的退出,退出这满溢欢欣却越发显出她
孤独冷凄的房间。
“熜,今天可是女儿弥月之喜,你可为她取好了名字?”
取出怀中的红帖,朱厚熜笑道:“若你也喜欢这个名字,我就马上让人送去
祖庙上谱。”
“瑞霙!瑞霙!瑞霙……”低低重复,她笑道:“瑞乃‘祥瑞、吉瑞’,霙,
古书上解为雪,对了,我记得那天是下着雪的——皇上这个名字果然取得好!”
“朱瑞霙……”墨瑞霙、墨瑞霙、墨瑞霙……在心里一遍遍的呐喊,她忽听
到他近乎自语的声音:“朱瑞霙,我朱厚熜的女儿——朱瑞霙!”轻轻摩挲着熟
睡婴儿柔软的小脸,朱厚熜感慨万分。原来生命如此奇妙,令他有从未有过的满
足。
墨瑞霙!朱瑞霙!姓什么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她一出生就得
到了比常人多一倍的爱,这是她的幸运呵!
轻轻将手放在他的手上。感觉手指下他的温暖。她诚心诚意的起誓:她宁愿
把所有的感情都埋葬于心底,只带着这秘密守护她一生。只要她幸福,这一生—
—已足矣!
她柔柔的笑着,瞬下眼,却有一滴泪坠于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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