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生活吧”的消费者主要是附近十几家高校的男生，而女生一般是陪男朋友来
上网或者来上网找男朋友陪的。其中部分佼佼者还被杰哥选中，成了这里的服务员。
杰哥很仗义，不仅给吕品优惠，而且经常很积极地向他推荐女孩子。如果吕品
是一名政府官员，同时道貌岸然，那么肯定会怀疑杰哥在以糖衣炮弹腐蚀他。
“倒茶的那个，身量苗条体格风骚，学的还是心理学；这个这个，清新脱俗用
情专一，刚跟男朋友分手；还有门边的小甜甜，瞧那气质，多像美国歌星‘不烂泥
’。”
“老兄，我一直以为你只经营网吧，原来还兼职开婚姻介绍所？”
“也就替自家兄弟说说媒。别怪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看你都上了两三年大学
了，连个女朋友都没，这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啊。知道你标准高，是不是都看不上？”
“哪敢，我就怕这些个太标致的不安分。瞧我一没钱二没权三没貌四没德的，
将来随便哪个暴发户不都能把她拐跑咯？！”
“这好办。收银台里的那位，绝对合适。她成天对着花花绿绿的钞票，依然能
始终保持表里如一的冷漠，一定视钱财如粪土。”
“得，那就等将来我也有这么多粪土给她成天数来数去的时候，再来找她吧！”
吕品知道虽然自己说的纯粹玩笑话，杰哥却不尽然，假如点了头，他八成会接
下这鸳鸯谱。可吕品并不希望自己的女朋友由别人介绍出来，似乎经过中介的爱情
便不纯粹。用到纯粹这个词，吕品觉得有点矫饰，不过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还是
有资格谈论它的。关于爱情，他始终坚持着在大多数人眼中纯属幼稚的完美理想主
义。
杰哥问他：“你就不怕错过缘分？”他的回答近乎诡辩：“缘分是不会错过的，
因为在选择交友方式的时候，就注定同一些人无缘。本来无缘，谈何错过。”
讲到缘分，吕品觉得自己跟热带鱼还是很有缘分的，虽然短暂，却接近完美。
他常想：这个奇怪的女孩，搞不懂她到底是喜欢同我聊天，还是不想再见我，答案
若是前者，那天又为何要将联系方式破坏掉。但很快他就发现热带鱼这样做的目的
以及所达到的效果，当他反复猜测她为何这么做的时候，她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挥之
不去了。吕品一向喜欢聪明的人，特别是聪明的女人，因为稀有。如果诸葛亮的妻
子有貂婵般美貌，绝对是全世界男人共同的梦中情人。
想进一步了解热带鱼的念头逐渐强烈，促使吕品走进“生活吧”。热带鱼很可
能是她的网名，吕品过于乐观地打开QQ进行自定义搜索，成千上万个“热带鱼”让
他望而却步了，逐个寻找显然不是聪明的办法。他跑到楼下买了两只煮鸡蛋，奶奶
说过吃鸡蛋能让人的头脑变灵活，所以他决定在这重大历史时刻试一试这秘方，顺
便解决一下未进早餐所引发的肚子危机。
“奶奶诚不我欺也！”半个鸡蛋刚入腹，妙计已上心头。
吕品将自己的QQ名从“乡下秋叶”改为“吕品”，同时搜索了一下：居然有几
百个“吕品”，他头一次深刻体会到计划生育的必要性。名字还得再改，叫“虎皮
鹦鹉”，依然一堆，直到改成“喝旺仔的虎皮鹦鹉”，才独一无二了。“如果热带
鱼不想再见我，我找到她也没意义。而只要她想找我，自然比我找到她要容易百倍
了。”吕品非常满意这个守株待兔的计划，开始等待缘分的安排。
一个多月后，真有个叫“热带鱼”的网友找上门来。奇怪的是，她只字未提过
去的事，直接在QQ里给吕品发了个请求：“你是我今天遇见的第一人，加个好友吧。”
吕品心想：这个女孩行事本来就出人意料，或者早把我忘了也说不定。他觉得
没必要提上次酒吧的事，就当重新开始，对陌生人自然要严格一些：“这个理由不
充分。”
对方打字很快：“不加或许会留下遗憾的。”
吕品回答：“加你为好友未必将来不会后悔，接受的后悔与拒绝的遗憾相比，
还是保守更安全。”
她立刻又发来了请求：“瞧，将来即使后悔也只会是一次，而你若再拒绝就可
能造成第二次的遗憾，那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我会一直坚持到你同意为止，无
数次的遗憾与一次后悔，如何选择呢？”
吕品终于同意了，同时申明：“这是因为受怜香惜玉的本性的驱使，我从来不
忍心连续两次拒绝异性的同一个请求。”
寒暄了几句，吕品就忍不住问她：你确定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么？
热带鱼说：世界这么大又这么小，两个人相遇的几率是非常高的，我们也许曾
在街头擦肩而过，也许在同一个酒吧喝过酒，而与眼前真实的交流相比，之前的陌
生与熟悉显然并不重要。
为什么遇到的两个热带鱼都那么有口才，吕品不相信世界上有那么巧的事，再
次旁敲侧击以证明自己的怀疑：你刚才那么执着地要我加你为好友，应该不是一见
钟情吧？
热带鱼笑了：一个有意思的男孩，和另一个有意思的女孩碰在一起，本身是件
很有意思的事，但若是有了某些让人不好意思的意思表示，事情就会逐渐变的没意
思了。
吕品表示赞成：那我们的原则是一致的了。
热带鱼：你的原则是？
吕品：一、我绝对不会爱上你；二、如果我不小心爱上你，请参考第一条。
热带鱼：这可真是男女之间和平共处的秘诀。
吕品：说说你是如何找到我的吧。
热带鱼：很简单啊，打开在线名单，你碰巧在第一页。我看名字挺有意思就加
了。
吕品：喝旺仔的虎皮鹦鹉，很普通嘛，要是叫喝旺仔的鱼皮花生或者吃虎皮鹦
鹉的旺仔才有点意思。
热带鱼：呵呵，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取这个普通而有意思的名字。
吕品：赌一局，你赢就告诉你。
热带鱼：好，赌什么？
吕品：赌输赢，就这场。我赌你会赢我会输。
热带鱼：啊！这…可以跟你赌一样的结果么？
吕品：当然不行，不然怎么一局定输赢。
热带鱼：那…我认输了，这样你不也猜错了么？
吕品：嘿嘿，既然你认输了，那自然还是我赢。
热带鱼：不算，诡辩。
吕品：愿赌服输。
热带鱼：输了怎么办？我没钱，唱歌给你听吧。
吕品：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铁蹄下的歌女”？
热带鱼：快打开语音聊天。
吕品：不要吧，安全第一，在我的歌声下已经有不少冤魂啦。
热带鱼：可我声音动听啊，能把死人唱活。不显摆一下心里难受。
吕品：可你一显摆，我心里就难受。
热带鱼：好歹这也是我为数不多的值得骄傲的资本之一，你就配合我一下嘛。
吕品：你可以灌录成唱片，然后全国发行，总有一天，会流传到我这里的。
热带鱼：不行，我的表现欲已经一发不可收了。别拦着，我要唱了！
吕品：稍等！让我捂上耳朵先……
热带鱼：北风那个吹…唉，雪花那个飘…嗷……
这个时候若有人来打扰，一定非常扫兴。这种扫兴的事，除了孙宁凌还有谁会
做？
“喂喂，在哪？快来我这里报到！”手机里还有两个未接电话，都是她的。
吕品正要说忙，听了下一句才明白原来自己理亏。
“今天是我生日耶！”
难怪今天来上网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事忘了做。抛下自我陶醉的热带鱼，吕品
直奔礼品店。
给女孩买礼物是件麻烦的事情，但这是他们协议中规定的内容，是他这个伪男
朋友的义务之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并不是让吕品心动的人，否则就要瞻前顾后小
心谨慎，那会是个庞大艰巨的工程。而眼下他无论买音乐盒还是手表都行得通，因
为小寿星要的只是他给的礼物，比较笼统。之前她对吕品曾提到过最想要的东西，
说是一只能陪她唱歌，陪她跳舞，陪她逛街的宠物。他知道她是在拐弯抹角地要一
个称心如意的男朋友，却故意加以曲解：“那不是‘三陪’？”
最后吕品决定买只音乐盒，便宜。说辞已经想好，就是“礼轻情谊重”。
孙宁凌出人意料地满意，满面春色关不住。其实这是汉语在作祟，她听成了
“礼轻情意重”。一字之差，份量完全不同。
吕品也不解释，这是个应该开心的日子。
地点在“向阳小居”，一间位于教学路路口的巴掌大饭馆。曾有一个美丽的传
说，说抗战年代，公务繁忙的李向阳常在这里吃快餐，因为价廉物美、口味地道，
吃得这位“平原游击队带头大哥”精神抖擞心旷神怡，打得鬼子头目懊恼地把自己
的厨师们统统宰了做成快餐。
这里是黄土高原，所以这个广告纯属天方夜谭。何况菜谱上的标价绝对会让革
命前辈望而却步，松井小队长也未必吃得起。
常有顾客在买单的时候对消费额感到不可思议，老板就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公
道，童叟无欺”。
其实他的意思是说：除了童叟，都欺！
吕品一行人却不担心被欺，登堂入室，随心所欲，吃嘛嘛香。孙宁凌的朋友不
少，坐了满满的三桌，热闹非凡，花销自然不菲，这点钱孙宁凌不放眼里，可还是
有人挺身而出要做东。出手如此豪爽的人在学校里屈指可数，吕品也是个豪爽的人，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人一直坐在孙宁凌旁边，一边张罗酒菜一边推杯问盏，
俨然第一男主角，似乎每个人都认识他，不少人还以能与他碰杯为荣，吕品却对其
视而不见，哪怕他是西都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主席也不计较吕品的不畏强权，他需
要保持气度给某个人看。
这个时候吕品是佩服他的，要突然间表现出一种从未在自己身上显露过的特质
实在很难，但这个油桶状的男人做的一丝不苟，挺象那么回事。被这种精神感动的
瞬间，吕品尽量不去想他在学生会干的那些缺德事。孙宁凌应该也忽视了那些，不
然就不会绽放如此甜蜜的笑容。
学生会主席的父母希望他从小做任何事都扎扎实实的，于是给他起了个单名
“扎”，后来被他自己改成了“札”，因为算命先生说他五行缺木。任札相貌平平，
肚子凸凸，屁股翘翘。作为一名学生会领导人，他非常注重仪表，经常在头上涂满
亮晶晶的发胶，却无法掩盖铺天盖地的头皮屑，远远看去就象在油上撒了一层盐。
这个比喻造成的后果就是，每次吕品在学校食堂里吃到淡如白开水的菜肴，就
会无法控制地联想到学生会主席的脑袋，然后失去胃口，从而达到瘦身效果。
虽然任札有的是钱，却始终解决不好自己的头发问题，而且这也丝毫没有影响
他经常地更换女朋友。吕品据此得出一个推论：头皮屑与钱没关系，也和大量的女
朋友不冲突，而钱与大量的女朋友之间才存在某种辨证关系。
逻辑学其实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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