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返校后的一段日子过得特别慢,好象连时间自己都觉得时间宝贵、生命苦短似
的,非要度日如年才罢休。这座城市本就是以生活节奏缓慢而闻名的,即使不是春
困秋乏时节,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也无一例外地像照在这片土地上的阳光一
样慵懒而拖沓,犹如进了慢镜头,很难被当成活物。连外语学院附近的邮局也受到
这节奏的影响,经常让人怀疑他们邮递使用的交通工具是蜗牛。
吕品对此很有发言权,大三那年圣诞节,远在重庆的小企鹅收到一张吕品通过
这个邮局发出的贺卡,上面写着:情人节快乐。
小企鹅感慨万千:“天哪!这张贺卡在路上跑了大半年。”
接着她又看了一眼卡片上的日期,马上纠正道:“去年的!”
拖泥带水的状况恐怕要持续到明年春天,而吕品已经几乎看遍了图书馆里所有
可以看得下去的书。这并不意味着他博览群书,只是反映了学院图书馆的藏书量。
这个图书馆的年纪比学院里最年轻的学生都小,拥有一万多册各类书籍,勉强可供
全校人手一册。
这一万多册书是由以下几部分组成的:
某公司捐献的从路边小书摊上以两元一斤的价格买来的八百多本旷世名作,且
不说那几本“全庸”、“古龙巨”、“梁栩生”著的作品,单是一些罕见的“新书”
就够开眼界的了,比如《千年寂寞》、《狗改不了吃屎》,以及《海子诗歌全急》
;
兄弟院校赠送的两千册珍贵书籍,都是这些院校的校办刊物合订本,以及校内
教授们为本校学生编写的辅导书,在市场上绝对买不到;
该学院历届大四毕业生扔掉的旧书,共三千五百多册,非常具有纪念意义和收
藏价值,其中包括一些私人信件和日记本,充分展示了一个时代的大学生的心路历
程和生活姿态,可惜这里至今未培养出名人,否则这堆废物中定能翻出名人的墨宝,
也算一笔横财;
五千多册通过各种途径收集来的言情小说,其中的错别字比中学时代流传的那
种版本里的还多,并且页面之间经常夹有苍蝇、飞蛾之类的昆虫标本,令生物系的
学生们心动不已;
大量的儿童读物和高考、中考参考书;
最受欢迎的当数“社科类”单元的那几本关于如何避孕和产前护理的书,它们
备受摧残的容颜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反映出部分学生的求知欲。
新生们都死活不相信学校会穷到这地步,好歹在这座城市的几十所高等学府中,
这个学院的校门是最雄伟的,独一无二。经过认真分析,有人开始怀疑门洞之所以
搞这么大,完全是因为穷得没钱买墙砖而采取的偷工减料的举措。
当图书馆无法令人有所作为的时候,吕品和他的舍友们就回到宿舍里跟时间较
劲。
六个人在各自的床上摆着八百罗汉的造型,或趴或躺或侧卧或盘腿而坐,嗑着
瓜子,聊着天,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想睡睡不着,末了无话可说就大眼瞪小眼,
与世无争得象在安度晚年。
住在门左边上铺的是王梓,陕西汉中人,网名“青蛙”,笔名“王子”,最忌
讳的事就是别人同时叫这俩名。小巧玲珑的他小时候的理想是长高,现在的理想是
快快长高,因为再过十年才长高就没什么意义了。唱歌是他的爱好和杀手锏,因为
只要他一扯开嗓门,别人就会什么都依他。大伙都叫他“歌后”,因为每次歌唱比
赛他都是最后一名。
“歌后”的幽默感很强,平时喜欢用爷爷那里学来的土方法给人看相,有一次
朋友聚会,他把一个美女的小手攥在手心里,一本正经地边数边念:“一箩贫、二
箩富、三箩卖豆腐……”——所谓的箩,就是指纹象水面被石子穿过时漾出的一重
重波纹,呈同心圆状分布。十个手指里有一个手指的指纹是这样就叫一箩。可数到
四箩的时候他就卡住了:“四箩…四箩…”吕品及时提醒:“四箩是不是也卖豆腐?”
他如梦初醒:“对对对,就是卖豆腐…卖豆腐,知道二箩为什么富不?也是靠卖豆
腐发家的。”不用说,那一箩的肯定是因为没有卖豆腐才穷的。至于那位美女的手
指到底是几箩,他也没数出个子午卯酉来,毕竟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出于习惯,王
梓的嘴巴难得休息,除了吃饭就是说话,有时还会一个人自言自语,吕品怀疑他上
辈子是被禁止说话而憋死的,所以今生今世要补回来。
右边上铺是虎背熊腰的小宝,身上没一处地方是小的,却坚持让别人叫他小宝,
因为想给未曾谋面者以惊喜。他和王梓算是这个宿舍的门神,正好一壮一瘦。小宝
在运动场上是健将,但在女生面前却如含羞草,口舌打结,注定了不可能在感情上
取得韦小宝那样的成就。他来自江苏徐州,长着亚洲人平坦的五官,却有一身黝黑
的皮肤,常自诩为中非友好的活物证。如果严格点,算上欧洲人般魁梧的身材和美
洲人般好动的性格,他应该去当联合国的形象大使,宣传“世界一体化”。
又黑又壮的小宝有他独特的养生秘方,就是睡觉,“朝三暮四”地睡,所谓
“朝三暮四”,就是早上比别人多睡三个小时,晚上比别人早睡四个小时。人皆尊
之为“睡神”。其实他是有苦衷的,因为个头大,上下床很不方便,危机重重,而
且外出运动消耗能量也比常人多许多,容易疲劳,索性深居简出,高卧“笼中”。
309 宿舍最闷骚的非夏柳莫属,来自重庆,睡在王梓的下铺。此人对自己几乎
没有不满意的地方,觉得自己的名字是最富有诗意的、五官是最无懈可击的、品位
是最高不可攀的、才华是最惊天动地的、泡妞是最战无不胜的。他有两大爱好,诗
歌和美女,其辨证关系为:美女是诗歌的源泉,而诗歌是得到美女的重要途径。
夏柳是个勤劳的小蜜蜂,每天早晨都比其他人早起半个小时,是为了避免上课
迟到,因为他梳洗的时间不比女生短。保守地说,从早到晚他至少要修理十次手指
甲,有一次听讲座,吕品坐他旁边,亲眼见他修了九次,修得象子弹头一样光滑。
这并不能证明此人讲卫生,因为他随即用这样完美的手指伸进自己的鼻孔,那绝对
是一种高品质的享受。同时引人注意的还有他那一头又粗又长的头发,随便拔一根
都可以拿来打个绑腿。难怪都舍不得剪掉,每次去理发,其实就是洗个头,出来还
是那么长。在和异性说话时,他每隔十五秒就会将脖子轻轻一扭,让盖住半边眼睛
的头发甩起来——为此小舍特地掐过表,的确是十五秒。这种头发就是为了甩而存
在的,但大家都替他的颈椎担忧。夏柳经常将自己的面部肌肉组合成忧郁的表情,
说这是诗人的气质,吕品说这叫怨妇。夏柳还经常自诩为“像风一样的男子”,吕
品简称为“疯子”。
不过客观地讲,夏柳还真的作过诗,大二暑假全宿舍的人结伴去青岛游玩,面
对大海夏柳诗兴大发:“啊!大海……”后面全是省略号了,不知道是因为海风模
糊了听觉还是他故意留个悬念。后来回到学校一起去看电影,屏幕上出现海的画面,
他又不禁陶醉:“啊!大海……”还是没下文,因为被周围观众的目光给瞪回肚子
里了。第三次是集体登华山至半山腰,大伙在口干舌燥、头晕目眩之际,猛听得他
一句“啊!大海……”众人正纳闷这里是华山哪来的海,却见他不紧不慢地从背包
里翻出一瓶“胖大海”凉茶,依然没有解开那个悬念。
后来迫于舆论的压力,夏柳好久没有再提过他的这首有头无尾的招牌诗,直到
一次系里组织去内蒙草原踏青。望着碧绿无垠的草原和湛蓝无边的天空,出于习惯,
他终于没有忍住,张口就来:“啊!大海……”顿时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他,
看他如何圆场。孰料夏才子急中生智,竟接了个毫无破绽的尾巴:
“……呀,你在哪里?!”
有此数宝,309 宿舍毫无争议地成为众多女生观光休闲的首选,不过国庆后是
她们旅游的淡季,符合春困秋乏之规律。一时无法习惯冷清,为了活跃一下沉闷的
气氛,小宝毅然摆起楚河汉界,说是要给吕品一个机会打败他——他和孟获都一个
德行,屡战屡败还死不认输。
如果一件事情的结果是必然的,那么它的过程就变得索然无味。而吕品之所以
还能不厌其烦地接受小宝的挑战,并非贪图轻易获胜的快感,而是因为小宝的个头
比他大,弱国无外交嘛;同时也是出于一种期待与好奇——假如有一天小宝赢了他,
他一定比小宝更惊喜。
眼下这局棋一开始就注定纯粹是用来消磨时间的,小宝无疑为此做出了不懈的
努力,他每想一步棋都能耗掉数分钟。所幸到吃晚饭的时候正好轮到小宝出棋,然
后吕品说:“我去打饭先。”留下他独自思考。
在餐厅里吕品又一次意外遇见好久不见的那位美丽学姐,和她的男朋友,心中
忽感惆怅。惆怅令他食欲大振,于是一口气吃掉五只馒头。馒头造成的口干舌燥促
使他奔赴小卖部狂灌汽水,深度近视的老板花掉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找出零钱。返回
途中邂逅一片美丽的晚霞,欣赏片刻。进楼的时候被管理员老纪逮了个正着,他以
拖欠八块钱话费为由将吕品留置盘问,吕品与他斗智斗勇死不认帐,最终因证据不
足才被释放。当腹中馒头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吕品才回到宿舍。
小宝的那步棋还没着落。
五个小时之后,棋局没有意外地结束。叶斯水等人散步归来,问及战况。
“唉,鏖战半天,被他侥幸逃脱了失败的命运。”小宝一脸遗憾,似乎失去了
一个唾手可得的胜利果实。
“好激烈呀!”
“真是棋逢对手。”
“是啊,势均力敌的经典之战,可惜没能亲眼看到。”
众人无不扼腕叹息。楼道里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夏柳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
起,飞身出了门。几秒钟后,诗人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神情沮丧。
吕品安慰道:“女孩的声音与容貌成反比,这是一条准确率高达99% 的规律。”
“丑中霸主?”王梓做了最坏的设想。
“不,很漂亮。”夏柳的脸扭成了苦瓜状。
“那你还失望什么?”
“为什么?”苦瓜喃喃自语,“为什么这么漂亮的女孩却是别人的女朋友?!”
窗外有人唱着《无地自容》,歌声愈走愈远,调也愈跑愈远。大伙相视无语,
纷纷缩回自己的小天地,继续无所事事。
虽然条件艰苦,宿舍里还是配备了一件家用电器。这部电话是上一届师兄们传
下来的,饱经风霜,象个老人一样脱了皮,声音也哑了。它目前的主人是一群喜新
厌旧的家伙,将它遗弃在墙角,权当摆设。有时候它也会响。
“突突…突突…”
“电话。”吕品全神贯注地盯着杂志。
“突突…”
“电话。”小舍全神贯注地盯着明星挂历。
“突突…”
“歌后,去接电话,美女打来的。”小宝拾起一颗棋子,甩到王梓的床上。
王梓舒展双臂,翻个身,继续做白日梦。
“突突,突突…”电话不依不饶地叫唤着。
吕品对叶斯水说:“肯定是你老婆的。”
叶斯水专心致志地按着手机键盘:“她正跟我短信聊天呢。”
“那就是小夏的笔友。”
“不可能,她在新西兰,”夏柳下床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回到床
上,“这号码是本地的。”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由离电话最近的人来接。王梓的铺位显然离电话最远,于是
由他来测量,他从垫被下面抽出一卷皮尺,说:“Freeze!都处那儿别动。”
大家立刻保持好固定的姿势,如同一具具模特。然后王梓一丝不苟地测量了从
每个人身体上最靠近电话的一点到电话的直线距离。排除相对较远的几位,剩下最
有争议的两人。
小宝与夏柳到电话的距离分别为厘米和厘米,四舍五入之后变成144 和145 。
“这才相差一厘米嘛,可以忽略不计。”小宝抗议。
那就再四舍五入。
“小宝,140 ;夏柳,150 。”王梓郑重宣布。
结论是应该由距离电话最近的小宝来接五分钟之前的那个电话。
当然,已经不用接了。
不过电话机似乎很清楚这帮人的百无聊赖,很快又响了起来。
小宝非常自觉地扑向听筒,粗声粗气道:“谁?!”
接着他马上换成柔声:“哦,您好,我就是呀,请问找我有…”
吕品与叶斯水心有灵犀,相视一笑,迅速得出同样的推论:“女孩,有着林黛
玉一样的嗓音。”
突然小宝又重现本色:“见鬼,是你们啊!我们都在寝室,什么事快说!”
“哦……咱班的女生。”叶斯水笑道。
小宝对着话筒恩恩哦哦了一通后连说几个“没问题”就挂了机。
“什么没问题?”吕品问。
“女生约我们今晚聚会。”
小舍严正申明:“三陪可不是我的强项。”
夏柳的阴阳怪气差点没让大家晚饭白吃:“偶也不是随便的人哦。”
“不去就可惜了。”小宝说。
“理由充分么?”叶斯水问。
“女生说不用AA制,她们请。”
“其实我早觉得有一起聚聚的必要了。”小舍马上咽着口水表示赞同。
王梓也表了态:“是啊,这么有意义的活动今后一定要经常搞,年年搞,月月
搞,天天搞,多多益善。”
众人情绪空前高涨,磨刀霍霍,将空虚和无聊暂时丢到一边,迅速进入了吃喝
的主题和饥渴的状态。
“她们所谓的吃喝,不会是请我们吃刀削面、喝西北风吧?”吕品一向有未雨
绸缪的远见卓识,而且经常一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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