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最近的洗手间在餐厅背后的自考生公寓里。吕品匆忙转过墙角，险些撞上一堵
墙，定睛一看不是墙，是学生会主席任札，他怀里拥着个女孩。那女孩身材瘦小，
与任札反差很大，看上去象被他挟持着。

　　吕品一撸袖子正准备见义勇为英雄救美，忽然发现两个重要问题：一、他无论
从体积还是吨位上来讲都跟任札不是同一级别的，即使撸起袖子也挡不住对方一招
；二、此女目光柔顺小鸟依人，一点都不象需要拯救的样子。于是他将大部分注意
力投向那个女孩，立刻发现第三个重要问题，这个问题令他对任札不得不刮目相看。
他发现这小子实在不简单——因为这女孩实在不简单。当然，并不是说她的头脑不
简单，而是指她的身份不简单。

　　在西都大学政法学院，你可能不认识院长，可能不认识名头最响亮的教授，但
不可能不知道任札怀里的这个女孩——胡娇粉。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有事实为证：你现在已经知道她叫胡娇粉了，却根本不知
道院长或某个高级教授的名字。

　　有的人想不出名都难，正如猪不得不壮。

　　关键在于：院长同学生们的关系是管理与被管理，而同胡娇粉的关系却是抚养
与被抚养。

　　院长是个律师，最大的爱好是钻法律的漏洞，最美妙的梦想是在法制健全的前
一天才退休，最擅长的工作是在法庭上让原本有理的一方败诉——这类光辉事迹在
他当上院长之前就已数不胜数，闻名遐迩，人们都夸他很敬业，视职业道德高于一
切其他道德。

　　在吕品看来，院长的外表让人觉得人还是可以貌相的：那铜钱一般圆、金锭一
般肥厚的面庞和破旧纸币一般粗糙的皮肤不折不扣地反映了此人的价值取向。并且
这一切都被毫无保留地遗传给了他的女儿。

　　吕品曾为有那么多人追求胡娇粉而倍感好奇，因为无论从身材还是五官来看，
她都实在没有什么诱惑力。当然也许她有人格魅力或者才华之类的玩意，可自从刚
才看见她依偎在任札的怀里之后，这方面的可能性也从吕品美好的假设中永远抹去
了。

　　不过上帝是公平的，在剥夺了所有优点之后，给了胡娇粉一个能决定学生个人
档案和就业机会的院长老爸。

　　追求胡娇粉的行为一度成为时尚。各系的精英分子对这种现象有不同的看法：
经贸系将其定义为对高科技原始股的投资，利润丰厚；生物系则悲观的认为这是世
界末日前夕的生物反常举动；艺术系又把它看作一种为残缺美而痴狂的反传统行为
艺术；哲学系干脆一言以蔽之曰“存在即是合理”。

　　百家争鸣为这场运动推波助澜，使它的意义愈加深远。对胡娇粉献殷勤的小伙
子们轻而易举地让校区附近大小花店的老板的生活水平由温饱一跃成为小康。

　　这种平庸的示爱方式胡小姐当然不放在眼里，于是失恋的小伙子们纷纷去借酒
消愁，迅速地将几间酒吧的经理们也推入小康。

　　酒壮英雄胆，互为情敌的小伙子们决定拳脚上见高下，于是又立竿见影地协助
私人诊所的医生们奔向小康。

　　同时生活水平得到提高的还有：数家录像厅的老板，数十名出租汽车司机，
“快乐老家”餐馆的经理和个别侍应生，以及一些在人行道上堵截情侣兜售鲜花的
小孩。

　　吕品一时弄不明白任札是如何把胡娇粉揽入怀中的，更不清楚他揽着她的时候
是如何做到从容不迫的。任札对女朋友的要求很高，绝对不会真心喜欢这样一个才
貌双缺的女孩。而他竟能在与她卿卿我我的时候表现得那么投入，没有一点尴尬或
慌乱。

　　这恐怕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坐怀不乱。

　　后来的某一天孙宁凌也很好奇地来问吕品类似的问题：为什么连任札这种家伙
也会有那么多的女朋友，难道是因为看上去比较稳重么？

　　吕品大跌眼镜：稳重？那家伙重倒是重，稳就未必了。

　　孙宁凌便追问：那他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吕品直言不讳：他拥有权力并善于玩弄权力，便拥有了被很多异性喜欢的权利。

　　孙宁凌表面上似懂非懂，心里却肯定明白，毕竟她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让任札如
愿以偿的女生之一。而看见任札和胡娇粉经过的这一刻，吕品没有思考太多，因为
有更紧迫的事要做。他进了厕所。

　　回活动中心的路上吕品一直在琢磨：任札如何同时处理对胡娇粉与孙宁凌的追
求？他对孙宁凌是否真有感情？他何时、如何结束与胡娇粉的这种关系？达到目的
后以志趣不投为借口，还是直接找个新伴侣来冷落她？——不用去想他将来是否会
移情别恋，因为用脚指头也可以想到那是必然的事。

　　虽然必然，却没想到那么快，两个月后的某天，吕品再次穿过这扇门，又见任
札搂着一位女生去餐厅。那不是胡娇粉，不过也是个背景不凡的人。

　　任札的手与两个月前一样搭在身边那人的腰间，表情还是那么从容不迫，稍显
一点麻木——如果一个人频繁地做着同样的一件事，都会如此。

　　这个似曾相识的场景让吕品忽然觉得光阴似乎在循环往复地流驶，人们看到的
总是重复的景象，却改变不了什么，也无处逃避，只得随波逐流，却永远漂不到岸。

　　任札和胡娇粉如胶似漆的背影缓缓地消失在血红的夕阳下，诗情画意。

　　此后只要看到所谓的婉约派诗人讴歌爱情，一边胡喷大学校园的恋爱故事最纯
洁最美丽一边朝围观女生挤眉弄眼时，吕品就坐立不安，蠢蠢欲动，非常想过去煽
他两耳光。

　　看来大家都需要冷静一下，于是冬天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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