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这是个极端的城市，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又冷得要命，不管怎么样都会没命。
不过没有谁真的没了命，因为天气变冷之前，男生们大多做好了准备。有的买了热
水袋，有的买了取暖器，没有热水袋和取暖器的就迅速谈上了女朋友。当他们发现
其实女朋友远比热水袋和取暖器昂贵的时候，已经迟了。
在校外租房的情侣们纷纷往学校里撤，原因是那些民房里一般都没有取暖设备，
集体宿舍里好歹还装了些暖气片。这些暖气片的外型像火箭的助推器，里边灌上开
水，就能散发出热气。开水是从锅炉房引到各个宿舍的，锅炉房的工人兄弟们经常
打牌打到忘记照看水温，弄得暖气片忽冷忽热的，然后宿舍楼内便会像开水一样沸
腾起来，楼下则噼里啪啦如放爆竹，前一夜喝剩的啤酒瓶都有了很好的归宿。
大部分暖气片的辈分都跟这所大学不相上下，失效或爆裂是家常便饭。一天午
睡的时候，小舍梦见自己在温泉里游泳，不小心呛进一口水，结果一口就把水池的
水全喝干了，奇怪的是水又马上自动注满。他很纳闷，再一口喝光它，但水很快又
涌了出来……如此反复，怎么也喝不完，直到吕品推门进来。只见小舍床头的暖气
片裂了条缝，正兴致勃勃地喷着“温泉”。
这样的取暖方式显然没有情侣们的“亲密接触取暖法”安全，整幢公寓八成男
生的床上都挂着帘子，远远望去好似一只只鸟笼。有的鸟笼里关着形单影只的相思
鸟，有的则住着快活似仙的鸳鸯，相思鸟没有话语权，闷在宿舍里也只有睹物思情
的份，鸳鸯就比较吵闹，不知是情不自禁、身不由己还是故意炫耀。
当“笼主”暖气不足或心情不错的时候，鸳鸯鸟笼便发挥作用了，这是他们多
年后回忆大学生活时所能想到的最快乐的时光之一。309 宿舍大部分人都没有女朋
友，所以才拥有难得的安宁，是读书休息、做学术研究的好去处，这便是一群单身
汉住在一起唯一的好处。
宋颖哲的学校在遥远的西郊，即使有空过来，叶斯水也从不留她过夜。大家都
为他的自制力感到惊奇。真相是宋颖哲与叶斯水有个约定，说好要将第一次留在结
婚的那一天。这话在那个时代已经算是特立独行，要搁现在准能上门户网站头条，
引发全国大讨论。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有的女孩天真地以为舍不得孩子套不到“郎”，结果
往往赔了夫人又折兵。外语学院附近有不少私人诊所，住着大量退休老军医，经常
接一些正规医院里不便处理的女性病例。有一天，三个打扮得老气横秋的男生陪一
个女生去某私人诊所解决一个颇为棘手的消灭下一代的问题。
手术前，医生不知是受了好奇心还是社会责任感的驱使，问道：你们仨，谁才
是孩子的父亲？
其中一人颇有大将风度：谁他妈知道是谁，要不别做掉，生下来滴血认亲。
吕品对此人的豪言壮语肃然起敬，这种誓死追求真相的精神魅力令他想起了福
尔摩斯。自从进入大学以后，他发现许多同龄人学到了西方大量先进的思想和观念，
特别是对“性解放”这玩意掌握得最彻底、执行得最果断、推广得最迅速、研究得
最深入。青出于蓝，可圈可点。
在一部吕品很喜欢的法国片里，一个青年男子在机场大厅里逮着女孩就问：
“我可以吻你么？”胆色惊人。更有趣的是，一个被问的女子笑着回答：“不好意
思，我有男朋友。不过你这样问，我很高兴。”看到这里时，吕品的人生理想立刻
又多了一条，那就是假如有机会出国，一定首选巴黎。那儿的女孩又诚实又有礼貌，
又有幽默感又很理智，即使在高兴的时候也没忘记自己还有男朋友。
谁要敢在中国的机场学这一套，十有### 会被唾口水煽耳光瞪白眼叉眼睛踢裤
裆踩脚趾，说不定保安眼明手快就先将你收拾了。谁不知道咱姑娘个个是黄花大闺
女，甭提多洁身自好，被陌生男子索吻，心里高兴不高兴且不管，脸上可都刻着
“贞烈可风”四个字。
关于这个问题，还是校园四周的药店和诊所的老板们最有发言权，他们才是象
牙塔里思想解放运动发展最可靠的见证者与最直接的受益者。身处这个时代潮流的
旋涡之中，吕品感觉自己所面临的最要紧的问题，不仅是防止孙宁凌被任札那家伙
诱惑，还要抵制她对自己的诱惑。任重而道远，这就是孙宁凌生日那天吕品的真切
感受。
那天夜里，他把她从任札手里解脱出来，带出溜冰场，一起喝完饮料又送她回
宿舍。到了楼下孙宁凌还不肯上去，说楼梯上太暗不敢一个人走。这瞎话也太瞎了，
一楼到五楼的灯全亮着，掉根针都能找见。不过今天她生日，吕品由着她，便陪她
上了楼。
到了门口她又让他进去坐坐，他说：时候不早了，玩累了休息吧。
她撇了撇嘴说不行，今天她生日得听她的。
吕品一抬表，快凌晨一点了：昨天才是你生日。
这个时间进屋坐什么？然后做什么？电视电影里演的多了。估计她今天高兴过
头了，并且吃了什么上火的食品。
吕品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刚把她从任札的魔爪下救出来，又送进自己
的魔爪。推三阻四软磨硬泡东拉西扯，最后以答应下周陪她逛五次街看六场电影为
条件才让这丫头冷静下来，吕品全身而退下了楼，看着她宿舍的灯灭掉方才离去。
吕品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面对孙宁凌的时候自己总能表现出强大的自制力。
他不是禁欲主义者，也没有把孙宁凌当成哥们来看，她的相貌身材绝对不是让人心
如止水的那种，如此完美的身材和俊俏的脸蛋对任何一种审美观来说都可算上乘的，
而他竟然从来没有在和她独处时展现出人类动物性的一面。当今世界上恐怕没有哪
一对男女会和他们一样，除了过马路的时候牵过手之外，就很少有肌肤的接触，没
人会信，吕品自己都不信。可那就是事实。
小舍是最不相信吕品没碰过孙宁凌的人，他认为女孩一定要碰上几下才算对她
的尊重，特别是有暧昧关系的，不碰就是侮辱她，因为那是变相说她没有女人味。
吕品批道：“你这逻辑太不厚道了，什么也没干的人变成了流氓，干过什么或
者什么都干的人反而理直气壮。”
小舍反问道：“你就从没跟她那个过么？”
吕品答道：“你说的那个是哪个？反正哪个我都没做过。”
小舍骂道：“呆子。”
过了一会，他又忍不住问道：“啵总打过吧？”
这个问题消耗了吕品不少脑细胞，才翻出在少林寺发生的那个吻，总算有个交
代了。
小舍带着饱受煎熬的表情听完吕品关于那个“吻”的讲述，挤出两个字：“变
态。”
吕品狠狠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吕品曾怀疑自己对孙宁凌有点故作正经，再卑鄙点就是欲擒故纵，但他更清楚
地知道，在自己心底放着另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很大，大到塞满了所有空间，这是
关键所在。还有一个原因是：他非常没有把握，对于能否带给孙宁凌幸福，他只是
一个对许多事情还很懵懂迷惘的学生。即使把孙宁凌换成梁淑纯，这个问题依然没
有答案。太多的变量左右着吕品的判断和决定，以致于他也说不出所担心的具体是
什么。他不怕受到伤害，却害怕伤害对方，孙宁凌的投入与主动使他没有勇气猜测
彼此关系的结局，他是不容许自己犯错的。
这些年来，身边到处都是不完美的故事，五彩缤纷的开幕，千篇一律的结局。
干扰爱情的因素无所不在，到处充满了不确定，每个人宛如天上漂浮的云朵，无法
主宰自己的形状与去向，永远是命运之风的奴隶。在明白什么是爱之前，人们究竟
该如何去爱？并不算成熟的他时常思考这个太成熟的问题。也许将感情放在心底才
是更好的选择，才能保持它的纯洁和完美，他知道这也未必能解决问题，但至少是
权宜之计。
在图书馆，吕品总会去翻一些哲学的书籍，虽然大多看不太明白，却能很好地
享受阅读过程的平静。书中的观点与论述，他都没能记住，却感到心灵无比充实，
思维也天马行空起来，对于排解思念或感悟爱情，这无疑是一剂良药。
某天他偶然读到老子的学说，忽然豁然开朗了，有一种似曾相识相见恨晚的感
觉。无为无求的思想一下将他的心结解开了，这是一种跟他的性格与心境非常吻合
的哲学。他忍不住要同好朋友分享。
“无为，不是无所作为；放下，也并非放弃。假设命运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梁
淑纯走到我的身边，我不会再跟从前一样想方设法地引起她的注意，也不会变着花
样去赢得她的芳心，而是始终默默守护她，在她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在她找到幸
福的时候真心祝福。”这正是吕品理想中完美的爱的境界
小舍听得直打呵欠，末了直接将这理论一棍子打死：“讲半天知道是啥不？整
个就是一理想主义！空想主义！灭绝人性的禁欲主义！丧权辱国的逃跑主义！吃饱
了没事做的消极主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大男子主义！拉不下脸皮追人家，还说什
么无为无求。历史上的哲学家，还有那些高僧，有多少是打了一辈子光棍的，拜托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通俗一点？不要因为悟性高，懂一点皮毛，就到处宣扬反动思想！”
吕品一愣：“怎么又成反动思想了？”
“你看，如果全世界男人都按你这种信仰去爱，无欲无求的话，那漂亮姑娘全
都没人追了，那就会产生一系列严重的社会问题，比如结婚率大幅度下降，女人寂
寞难耐导致犯罪，人类繁衍都成了问题，这还不反动？简直是反人类了！”小舍说
着严肃地拿出一张纸，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结婚率下降所引发的问题：
一、婴儿出生率下降，导致人口出现负增长，直接威胁到人类的存亡；
二、由于婚礼稀少，贺礼红包逐渐消失，严重阻碍了货币的流通；
三、婚纱影楼、美容美发、首饰礼品、饭店旅游、媒体广告等40多个相关产业
遭受有史以来最沉重的打击，中小型经营者相继破产；
四、现行《婚姻法》逐渐没有了用武之地，极大地影响了社会主义法制的健全
；
五、两性之间的沟通变得越来越困难，距离越来越远，根据革命导师的论断，
男女各顶半边天，当两块天之间出现裂隙并且分道扬镳，岂不是臭氧层发生泄漏么？
那是世界末日呀！
“得了吧，扯什么恐龙蛋。”吕品一把抓过纸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小舍急忙扑过去：“别介，今年的论文课题就它了，绝对轰动。”
吕品鄙视：“别拿你的垃圾理论毒害教授们了，感情这东西要随缘自然，看看
这世上那么多人，连自己需要什么都不清楚就爱来爱去。”
小舍为“那么多人”辩护道：“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的圣人？谁能一开始就很
清楚自己要什么？谁有那么理智那么大智慧？谁不是在实践的过程中寻找真理？谈
恋爱这玩意关键就在一个谈字，不多谈几次怎么能积累经验？怎么能搞清楚需要啥？
空谈是不现实的。”
“这不对，理论都没弄明白怎么就开始乱实践呢？爱情是很严肃的事，不仅要
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对方负责。我经过这么多年的探索才发现原来老子才是爱情大师，
他那‘无为无求’的思想简直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
“什么老子小子的，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吕品正色道：“不学无术！古今中外无数有识之士可都争先恐后前仆后继地歌
颂过‘无为无求’的思想。”
“说来听听。”
“古人云：‘有容德乃大, 无求品自高。’还有诗为证：‘风雨养正气, 无求
自芬芳。’张之洞说过：‘无求便是安心法。’老子认为：‘无为则无不为。’这
就是几千年来人类不懈探索，最终发现无求才是真爱的最好证明。”吕品噼噼啪啪
一通说得小舍干瞪眼。
最后吕品搬出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其实全世界成千上万的女性朋友也都是“无
求”哲学的坚定支持者，因为在世界杯开赛的日子里，她们都会异口同声地发出同
一个感慨：
“无球，那生活该多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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