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孙宁凌没有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什么心思都藏不住,所以隔三差五就会
到309 宿舍串门,跟其他五人混得很熟,打通了人脉。这些人迅速将梁淑纯这个昙
花一现的名字给忘得一干二净,纷纷鼓动吕品“花开堪折直须折”、“今朝有酒今
朝醉”。吕品被劝得紧了,便搬出梁淑纯:“我有女朋友的,虽然不在身边,也得
有自觉性。”
夏柳立即挺身而出充当教育家的角色:“马上二十一世纪了,什么专一啊纯情
啊,统统都要被淘汰。一个男人至少同时要有两个女朋友才能找到真爱。”
“此话怎讲?”吕品虚心求教。
夏柳从枕边的被窝里挖出一本小说集,翻到一篇文章让他学习。
吕品奇道:“《周瑜的喊叫》?是他临死前的那句‘既生瑜,何生亮’么?就
这也能扯出一部小说来呀?”
“拜托,看清楚点,是周渔。”
“难怪,我说怎么周瑜还敢背着小乔找这么多女人呢。”
在夏柳的督促下,吕品把这小说浏览了一遍。“瞧瞧人家,南征北战左右开弓
两地奔波,整得两个女人都为他神魂颠倒。这才是男人应该享受的生活!”夏柳一
脸得意,似乎小说写的是他。
吕品笑道:“这故事挺好的,你是断章取义,曲解主题,真爱永远只有一个,
其他不过是假象或命运的考验。”
“别扯了,专一与纯情不过是小说里编编的,跟算命一样,只能欺骗那些相信
它的人。现实,还是要现实点。”
吕品把书一合,砸到他怀里:“人人都象你,这世界还不变得既肤浅又残忍,
真是生不如死。”
“死也要快乐地死,”夏柳掏出一块不知道哪来的手绢,放在鼻尖闻了闻,神
情好似电视剧里的采花大盗。
夏柳有一只黑色木箱,从不上锁,里边装满各种小玩意,每一件都是一次风流
的见证。有的是女孩用过的东西,有的则作为提示之用,比如一张泛黄的火车票,
它代表的是某年某月某日,在宝鸡到武汉的列车上认识的某个马尾辫姑娘——这就
不容易与另一张出租车收据所代表的女孩搞混。
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却令吕品联想到连环杀手。在恐怖片里,他们也有收
集的癖好。
夏柳将手绢收进箱子,换上美特斯邦威的休闲裤,穿好耐克鞋,在镜子前左右
晃动了几下,挺满意。
吕品问:“又去锻炼腹肌?”
夏柳神秘兮兮地贴着吕品的耳朵悄声道:“昨天在网上碰到一个超单纯的美眉,
复制了几首北岛的诗给她发过去,他就以为是我写的,崇拜得要死。哈哈……我的
心,是一座城,一座最小的城……”
“老兄,这是顾城的诗,张冠李戴,”吕品一把推开他,“那个什么美眉这么
喜欢诗歌,怎么连这个常识性错误都看不出?”
“差不多啦,也许是视频看上我了,知道我胡诌也装作不知道罢。反正我们约
好了晚上八点在皇城酒店边上的名品咖啡见……哟,我得出发了。回见!”夏柳迅
速地整了整发型,一把抓起外套,便飞出门外。
宿舍里又只剩吕品一人,他又想起小说里那个为了爱情奔波的男子,灵感突至,
开始盘算每个周末在陕西与北京之间来回跑的可行性,却悲观地发现自己不仅要把
每个月的饭钱全部用来做盘缠,而且很可能因为买不起返程车票而流落北京街头,
然后被关进收容所,那里的气味一定是很糟糕的。
纵观古今,一切经典的浪漫都是以金钱为后盾的。对于吕品来说,可兑现的浪
漫至少要发生在方圆五百里以内。
遗憾的是,五百里之内,还没有发现值得他奔波的女孩。
吕品打开电视机,那是他们六个人集资买的,买来后没多久便成了废物。问题
的根源不在电视机,也不在观众。最初众人争抢遥控器,为了看自己最喜欢的节目,
战况激烈简直可用惨无人道来形容。而当最终的胜利者确定了频道后,他们发现原
来无论哪个节目都可以用惨无人道来形容。
电视剧不是沉闷压抑的肥皂剧就是投机取巧的跟风之作,特别是自从《我的野
蛮女友》大获成功之后,“我”的男友、老师、学生、奶奶、婆婆、叔叔、七大姑、
八大姨、阿猫阿狗……统统变得野蛮起来,离石器时代不远了。广告也是无所不在
的折磨,一集电视剧中间插播七八条,没创意没关系,荒诞没关系,恶心也没关系,
可念经一样连续重复N 次就容易让人抓狂。情景喜剧更是让人发毛,虽然没几个有
趣的片段,但几乎演员每说一句台词,画外音都会传来一阵哄堂大笑,提醒电视机
前的观众该笑了。最不可理喻的是一个情感热线节目,请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
播音室里,五官不养眼,声音又不好听,喜欢手舞足蹈和讽刺挖苦。打电话进去寻
求帮助的人,没有一个不被他臭上两句的,他算是世界上最老的愤青了。只有一些
无所求而专门去赞美他的“粉丝”,才能受到他和颜悦色的接待。每次看这个节目
不超过五秒,小舍都会破口大骂,情绪激动时甚至抽出水果刀要冲到电视台去为民
除害。
点歌台是唯一没有争议的频道,吕品只想听听歌。生活的每个阶段他都有不同
的最爱之歌,初中时最喜欢听《来生缘》,上高中以后换成了《是否》,这是一首
百听不厌的好歌,他原以为自己会一直听到七老八十,于是每天都听好几遍,结果
没到一个礼拜就厌倦了。后来有一次在音像店他偶然听一首深邃而忧伤钢琴曲,发
现心跳的速度竟受到它的影响而放慢了,顿时一见钟情,毫不犹豫买下那张CD,从
那以后他经常一遍接一遍地听那曲《神秘花园》,始终没有厌倦。高中毕业时清理
物品时,CD机不知所踪,但那旋律依然时常萦绕耳畔。
今晚,点歌台的曲目里没有《神秘花园》,吕品失望地关掉电视和电灯,抱起
电话躺到床上,打开好久不用的收音机,开始播打音乐台的点歌热线,一遍又一遍。
不断的忙音回响在黑暗而寂静的房间内,窗外小小的夜空上缀满繁星,犹如一
粒粒害羞的花骨朵,宛若遥远的神秘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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