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在吕品的帮助下端正了对任札真面目的认识后，为了摆脱任札的纠缠，孙宁凌
决定升华与吕品的关系，频繁地约他去逛街。一周至少三次，每次至少五小时，吕
品不得不怀疑她不是想气任札，而是变相折磨自己。

　　每次长途跋涉回来，吕品都累得一塌糊涂，而孙宁凌依然活蹦乱跳，因为她只
负责购物，然后由他搬运。据观察，恋爱中的男生们往往都面有倦色而且目光呆滞，
吕品觉得不需要从别的方面找原因了。

　　幸运的是，他并不算孙宁凌名副其实的男朋友，只是在口头协议的范围内做一
些男朋友的工作而已，脱离苦海的日子还是有盼头的。不幸的是，陪她逛街也是协
议条款之一。

　　但是协议并没有规定吕品在逛街的时候一定要帮孙宁凌提东西，这是个很大的
牛角尖，可他没有去钻。因为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根本没想到要让她自己提东西，
而是在潜意识的支配下把所有体力活都接了过来。没想到这个女生买东西喜欢精挑
细选，非要将所有的商品都看了个遍才决定买哪件。所以“琳琅满目”这个词对吕
品来说意味着悲惨，在这种漫长的等待中，他时常可以感受到生命在随着汗水流走，
望着炎炎烈日，竟是那般无奈与孤独——请原谅我的措辞，恐怕那些曾经陪女孩逛
过街的男生们，此刻已因共鸣而泪流满面。

　　所以说风度真不是个好东西。

　　第一次陪孙宁凌去逛街，吕品充满了好奇与期待，以前从来没有跟女生单独逛
过街，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出发前，孙宁凌给了他一副墨镜，要他一定戴上。吕品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戴着这玩意，再提大包小包，跟黑社会大姐大的贴身保镖没区别。”

　　孙宁凌说：“将就点吧。谁你的眼睛长的好看，不把它们遮起来，一出门就后
患无穷。”

　　“那还有俩酒窝怎么办，要不用水泥堵上？”吕品嘴里犟着，还是乖乖地让墨
镜留在高高的鼻梁上。当一个丫头的跟班，满大街跑的形象可不怎么光辉，有墨镜
不容易被人认出，而且更重要的是视线被隐蔽得很好，可以在随意欣赏擦肩而过的
漂亮女孩的同时，避免孙宁凌的冷嘲热讽。

　　走在路上，孙宁凌时不时故意扭头问吕品：“瞧那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很有感
觉吧。”

　　于是他一边透过墨镜狠狠地亵渎那美女几眼，一边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嘁，
歪瓜裂枣。”

　　一开始吕品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误以为孙宁凌应该不会买很多的东西，因为
学生都不是很有钱，所谓逛街不过是饱饱眼福罢了。然而当孙宁凌领着他省略过一
个个小摊小店，径直闯入世纪金花大商城时，他开始隐约感到某种不安。

　　她在一个化妆品专柜前停下脚步，随便看了几眼，挑出一款包装精美的写满了
法文的面霜，征求吕品的意见：“你看这个怎么样？”

　　吕品凑上去一看标价，立即头晕目眩，同时迅速想到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这
个问题就是：当初二人在协议中定下的所有消费AA制，是否包括购物这一项？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他急需一辆救护车。

　　“喂，问你呢！”孙宁凌推推出神的吕品。

　　“哦？哦，”他若有所思，而后慢条斯理道，“其实你素面朝天，即使不用化
妆品也一样妙不可言。何必破坏这天然雕琢的美丽呢？”

　　“真的嘛？！”孙宁凌幸福得简直要昏了过去。

　　那句话的副作用是让吕品产生了歪曲事实、违背内心真实想法的罪恶感，但一
想到成功避免了将两人两个月的生活费拼起来买一瓶不能当饭吃的面霜的悲惨结局，
他觉得即使背十字架也是值得的。

　　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孙宁凌很快又看上一套很显眼的时装，一穿更是觉得
效果很不错，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锋芒毕露，几个老外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多看她几
眼。吕品觉得没必要去看标价了，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扁扁的，里边还有八
十元，估计足够买下一只袖口。于是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再次挺身而出：“太瘦了，
你穿这个太瘦了，乍一看还以为营养不良。以你这种过分窈窕的身形，应该穿厚实
一点的衣服以彰显丰满。比如，棉袄什么的。”

　　半路杀出个伶牙俐齿的售货员：“这位先生说错了，这款时装就是为小姐这种
魔鬼体态所开发的，稍胖一毫克的人穿起来都没这么有女人味。”

　　吕品心想你不用掏钱你当然尽说好的，转眼一看这售货员果然是胖得无缘穿这
衣服，也便不忍心再讨论身材问题去揭她伤疤了。于是将矛盾直接引向价格：“这
种偷工减料的衣服也要两千五？既然是最瘦的人穿的，布料总是最少的吧，瞧这还
露了大半截肚子，净重都不到五两，要两千五？一两就要五百，你以为是唐僧肉呢？”

　　孙宁凌却是一脸的无所谓：“两千五而已，又不用你掏钱的，紧张啥？”

　　吕品一愣，心中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暗道：“真不象话！不用我掏钱就早说
嘛，害我提心吊胆半天。”嘴巴上却立刻阔绰起来：“钱是小意思，就怕不值当。
既然你喜欢，买个二十件回去好了，换洗也方便。”

　　孙宁凌笑骂：“扯啥呢？我又不倒卖服装，要那么多干什么？”然后对售货员
说：“就要这款了，找几个其它颜色和型号的来试试。”说完进了试衣间。

　　在这里不得不再次强调一下，那是吕品第一次陪女孩买衣服，所以没有什么经
验，于是缺乏时间观念。

　　缺乏时间观念的意思是指那天吕品忘记带手表，也没有准备其他计时工具，否
则的话，他就可以计算出孙宁凌试衣所花去的时间。那实在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超乎吕品的想象。

　　吕品后悔不已，觉得应该事先买一个旅行帐篷，那样他便可以在孙宁凌试衣的
过程中，美美地睡上一觉。

　　直到孙宁凌把那套价值相当于吕品五个月生活费的衣服买下来时，吕品才知道
她的外公原来是位小有名气的企业家。这里所谓的企业家，就是把企业当作自己家
的人。一套数千元的服装对于一个企业来说，自然微不足道了。吕品冒名顶替孙宁
凌的男朋友已经有数月之久，却对她的背景如此无知。更离谱的是，这种无知直到
现在才暴露出来。

　　夏柳曾说过：假如爱情绝望，不如选择堕落。这是气话，其实他也跟大部分同
龄男生们一样，最痛恨两种人——把漂亮女孩养起来的有钱男人，以及被有钱女人
养起来的小白脸。痛恨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前一种人让我们的爱情没有盼头，后一
种人则让我们堕落后的生活充满竞争。

　　关于小白脸的定义，小舍认为应该是指与自己并不真心喜欢的有钱女人保持暧
昧关系的男人。于是从知道孙宁凌的家庭背景那天开始，吕品每次听到或者想起
“小白脸”这个词，都觉得是在影射自己。

　　孙宁凌直接穿着千挑万选出来的时装继续逛街，相比之下，吕品就显得过于土
气了。孙宁凌决定对他进行包装，目标是打造一位现代的东方绅士。在这个问题上
吕品重申了自己一贯的立场和观点，他从来不喜欢道貌岸然的形象，不论自己或旁
人。

　　孙宁凌批评道：“你这是不修边幅、不求上进的借口。”

　　吕品说：“你看看周围的人，有几个衣冠楚楚之徒真的表里如一？既然没有具
备相匹配的素养，便不应该欺骗观众。真小人总比伪君子强。”其实他之所以不接
受孙宁凌好意的另一个原因是他很死要面子，认为让女孩为自己买衣服不太说得过
去，并且容易使得那种被她包养着的错觉更强烈。

　　但话要说得冠冕，吕品就告诉孙宁凌如果这样做会使他感觉欠了她什么。孙宁
凌专心挑着衣服，随口说道：“你欠我的还少么？”

　　吕品顿时进入杨白劳的角色状态。

　　孙宁凌为吕品挑的几套衣服都被否定，不是他不喜欢，而是穿不下。他不知道
是什么原因，但是腰带能够证明一切，同一根腰带，孙宁凌可以对折扣于腰际，而
吕品绕一圈只多一截兔子尾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款式，一进试衣间一脱衣服，吕
品便伤感地发现曾经的六块腹肌不翼而飞了，也不能算不翼而飞，本来是上下左右
一共六块腹肌，现在一样是六块，只不过是变成了里里外外的六层。

　　然后吕品才意识到：“我腐败了。”

　　对这个问题有三种解读：一、大学生活太安逸了，养尊处优而发福；二、孙宁
凌太苗条了，鲜明对比衬出胖；三、感情信仰发生动摇，自古只有为伊消得人憔悴，
没听说日夜思念还变肥肥的，这证明他对梁淑纯的想念还没有到茶饭不思、寝食难
安的地步，更别提吐血身亡、化蝶飞舞的唯美境界了。对第三种情况，吕品反思了
好久。

　　这些心理活动孙宁凌看不出来，她活蹦乱跳地为吕品买下一件宽大的风衣，遮
住体形，再配上一副墨镜，颇有几分许文强的味道。然后两人穿着前卫的服装，逛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正好来到回民街。

　　往街口一站，单看孙宁凌，人们会以为是来摆街舞擂台的；单看吕品，人们会
以为是来搞暗杀的；同时看两人，人们完全相信是两个饿了好几天的行为艺术家。

　　他们不顾一身装束所代表的身份，狼吞虎咽起来，确切地说，是孙宁凌在狼吞
虎咽，吕品在一边抓耳挠腮。他一不喜欢吃面食，二不喜欢吃羊肉，三不喜欢吃烧
烤，尤其不喜欢一种叫做“孜然”的佐料。

　　吕品又一次领教了孙宁凌的大胃，虽然按规矩是AA制，他剩下的钱也不够支付
那一半。

　　孙宁凌察觉他的尴尬，很大方地说：这顿我请。

　　吕品暗骂：废话，我可一口都没吃。

　　在女生公寓楼下，吕品含情脉脉地对孙宁凌说：“陪你逛街，真是我一生难忘
的回忆。”

　　孙宁凌陶醉不已，以为他对她的感情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可惜她又理解错了，
因为痛苦的回忆同样是难忘的。

　　--------
　　流行小说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