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回到宿舍，天色还早，吕品喝了口水，从书柜里翻出日记本，认真地记下：星
期五，晴，陪孙宁凌逛街一天，仍健在，奇迹。换一行，接着写：第五百二十八天，
你今天快乐吗？一切都好吗？

　　这一行字，他写得比明星签名还流利。结束这简短的日记，他仰面躺在床上，
伸直双臂举着日记本，拇指从厚厚的纸张上滑过，随着轻微的“沙沙”声，无数个
小蝌蚪飞快地掠过，一缕缕墨与纸的清香落下，一时令他沉醉。

　　停在扉页，有一段话：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
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
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吕品又一次细细品味了每字每句，这是对世间最大爱的最完美解释。他努力朝
这个境界前进，任凭思念煎熬，只默默地记录和祝福，从踏入大学校园的那一刻开
始，每一天不变的是心情，变化的只有日期。这简单的方式，在他心中成为一种神
圣的仪式。有一种爱情逻辑，不是任何时候不顾一切、勇往直前，而是在对方需要
你的时候出现，不需要你的时候隐忍。

　　也有痛苦，吕品知道要彻底解决这些痛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失忆，忘记与她
有关的一切，比如来一次初中时那样的脑震荡，也许可以一下子将从前的记忆全部
抹掉，但操作不当容易砸烂脑瓜，没必要。他尝试过很多方式，无论是通宵达旦地
看书、看电影或是没日没夜地睡觉，都奏效甚微。稍有空暇，又会想起她，梦里也
常出现她的音容笑貌，他无法阻止她在自己的脑海里蹦出来，甚至无所不能的时间，
也无法冲淡这种记忆。梁淑纯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已牢牢扎根于他的头脑里，控
制了他的心跳，只要他还活着，就绝无可能忘记了。

　　跟高考前的岁月相比，大学生活实在是光阴似箭。当这座城市开始下雪的时候，
吕品给梁淑纯写了第一封信。尽管心里头惦记得死去活来，表面上却要显得波澜不
惊，在信里他只问了她的期末考试成绩、北京的冬天冷不冷、她是胖了还是瘦了、
放寒假是否打算回老家过年这四个问题，如同长辈的问话一样。至于最重要的她与
韦钧紫感情生活情况的问题，吕品认为可以从上述四个问题的答案中推理出来，所
以没有直接问。为此他又一次充分展示了自己超强的逻辑推理能力。

　　假设梁淑纯期末考试成绩平均分为M ，她和他的亲密度为N 。如果她认为北京
的冬天冷，就是C ，不冷，就是W 。胖了，就是F ，瘦了，就是T 。回老家过年，
就是B ，不回，就是S 。其逻辑关系大致如下：

　　1 、当M 大于等于90时，若同时符合C 、T 、B ，则N 小于等于50；若同时符
合C 、F 、B ，则N 大于50且小于等于70；若同时符合C 、T 、S ，则N 大于50且
小于等于60；若同时符合C 、F 、S ，则N 大于70且小于等于80；若同时符合W 、
T 、B ，则N 大于50且小于等于55；若同时符合W 、F 、B ，则N 大于55且小于等
于65；若同时符合W 、T 、S ，则N 大于80；若同时符合W 、F 、S ，则N 等于90。

　　2 、当M 大于60小于90时，所有情况下所得N 值一律加10。

　　3 、当M 小于等于60时，其它所有情况一概忽略，N 直接等于100 。

　　这一套分析体系融统计学、伦理学、社会学、心理学、交际学、人类学、广义
相对论于一体，可用于计算绝大多数年轻情侣之间的亲密度。后来吕品毫不吝啬地
将此成果公布于校报，立刻赢得学术界的高度评价和广大单相思者的热烈追捧，又
以极高的票数一举囊括西都大学文学院的年度最佳小小说、最受欢迎喜剧作家、文
坛最佳新人三项大奖。

　　尽管一项科研成果拿的却是文学奖项多少有些误会，但也算墙里开花墙外香。

　　而根据该分析体系的第一位受测试者——梁淑纯的回信，吕品计算出她与韦钧
紫目前的亲密度只有……还算是个好消息。

　　一想到寒假吕品就充满了期待，因为梁淑纯之前说过要回去过年，他的心早已
飞回了千里之外的故乡。离放假还剩五天，吕品起得很早，最近的一个列车售票点
已是人山人海，三条队伍条条一里多长，从高处望去如同一个大大的“爪”字。吕
品的心也似被无数个爪子挠着。他不插队，也不信票贩子，于是排到窗口的时候早
没票了。虽说天无绝人之路，但飞机没有直达的，到杭州还要转两趟车，机票也贵
的让人望而却步，这便注定是他第一次在远离家乡的地方过春节了。

　　年三十晚，吕品给亲戚朋友们一一打电话，报平安，拜年，最后是那个最想念
的号码，拨到一半却又停住。电话从来、永远都不是最好的表达途径——这是个哲
学命题。

　　留在学校过年的小宝、夏柳和吕品的几个老乡叫上吕品一起吃了年夜饭，虽然
热闹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几个人酒兴正酣，吕品借口上厕所，披了衣服出了门。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悄然落在明年的门槛上。吕品置身于这片风景中，如同漫
步在自己的心田。走过剩下的七个小时，就要与旧的一年说再见了，再见这个词叫
人伤感，伤感的力量如此强大，又如此脆弱，它什么都无法改变。一直以来吕品都
是轻松乐观地生活着，从未体会过如此深刻复杂的愁绪，许多无法名状的心情涌上
心头，又无处宣泄，不如去雪地里撒点儿野。

　　雪夹着雨，因此昙花一现，象一只只人参果，落地了便再也寻不见。有的飘入
掌心，溶解，像是又一个生命消失在眼前。吕品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
过天了，一抬头只见铺天盖地飞舞着上帝的头皮屑。

　　一辆跑车疾驰而过，溅了他一身雪水。目送着它远去，他感觉自己有话要说，
却没找到词语。闷头走出十步，恍然大悟，原来他想说的是“没关系”。

　　风紧了起来，吕品还不想回去，因为宿舍里更寒冷。同样是冰窖，他宁愿呆在
更广阔的那一个里。整条街似乎只有他在散步，他知道自己这样走下去肯定会感冒。
不过不要紧，前边不远就有药店。

　　“大过年的，这么冷还跑出来，给女朋友买药吧。”药店老板一家就在店里吃
年夜饭，热火朝天的。

　　吕品说：“光棍一条。”

　　“那……”

　　“买给自己，我要感冒了。”

　　“……”

　　经过网吧的时候吕品停住脚步，他隐约记得自己不是为了上网才上街的，但这
里似乎正是最好的目的地。只有网吧在大年夜也灯火通明，提醒了一种叫孤独的感
觉。

　　网吧经理用一种晦涩的眼神远远地瞄他，遇见他的目光就环顾左右。吕品百思
不解，当想到经理是个女人以后，便豁然开朗了。于是他找了个座位正襟危坐，顺
手悄悄拉上裤链。

　　登陆电子邮箱，发现被垃圾邮件爆了。登陆QQ，提示网络繁忙。登陆校友录，
却忘了密码。无所事事了数秒之后，吕品开始下棋。对手才下五步就耍赖，不出招
叫他干等，估计是跑去吃饺子放鞭炮了。他只好选择认输，末了想骂对方一句臭棋
篓子，可什么也没说，因为打字太麻烦，他的手快冻僵了。棋也下不成了，吕品到
电影网站挑了部曾经很喜欢的片子看，却感觉漏洞百出，有种前所未有的厌恶感—
—这些漏洞他从前也知道，不过那时可以忍受。然后他决定把过去最讨厌的一部片
子翻出来看，却提示网络繁忙，因为它突然获得了多项大奖，现在正被无数人点击。
忽然一片漆黑，停电了。

　　真是个奇特的夜晚，吕品走出网吧。他想，以这样的好运，应该会捡到钱包什
么的。

　　一路左顾右盼，仿佛走在荧幕里。风絮絮叨叨地吹个不停，掩盖了一切细微的
声响，灰头土脸的天象在赌气。某年某月某个小镇的某条街道，吕品一个人走着。
远处有条流浪的狗。

　　看见公厕的同时吕品开始寻找两角硬币。只有五角的。他心想：算了，下一位
来的同志我替他付了，还剩一毛是小费。这可能是他今年做的最后一件也是第一件
好事。

　　好事终究没做成，因为收费的老头不在，他也要过年去。撒下一泡不用交钱的
尿，吕品感到身心无比舒畅。

　　终于有点困了，到了宿舍。忘带的手机里有十个未接电话，一个是家里的，九
个是孙宁凌的。

　　吕品脱掉外套就钻进了被窝，但无法入眠。小宝的鼾声一波接着一波，如贺喜
的礼炮。要么比他先睡，否则别想睡。

　　又想起一些往事，吕品望向窗外。今夜没有月亮，惟有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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