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众人正准备从车棚顶上下来，忽然被一群走路姿势很嚣张的人挡住了去路，为
首的一位尤其嚣张，虎背熊腰，两只胳膊上都刺有文身，左青龙右白虎。颇具带头
大哥风范。他一马当先爬上车棚，吕品这才看清原来不是青龙白虎，而是左臂米老
鼠右臂hellokitty，差点没笑出声。
带头大哥却是面色凝重，劈头一句：“看篮球也找雅座，很有情调嘛。”
夏柳赔笑道：“嘿嘿，上面空气新鲜。”
王梓在一旁嘀咕：“一个破车棚，学校也派这么多人看管啊？”
带头大哥的耳朵很灵，眼一瞪：“你才是看车棚的呢！”
小舍问：“那你是谁？”
“我是谁？哈哈，他问我是谁？”带头大哥干笑着，回头望后面的小弟们，言
下之意是地球人都应该知道他是谁。说话间又有几个混混爬了上来，还有几个在下
面作为战略预备队，等待总攻号角。
“他是我男朋友。”“嗲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个“嗲妹”就是那个最初被弹吉他的帅哥甲吸引，接着跟帅哥丁拍拖，
又因照顾受伤的帅哥乙而移情别恋，后来却跟帅哥丙出双入对的美女乙。不过眼前
这个被她称为男朋友的人，并非帅哥甲乙丙丁中的任何一位，而是她的不知第几任
新欢。在结成联谊宿舍之前，“嗲妹”就非常担心这个读体校的男友会不高兴，她
忧心忡忡地对姐妹们说：“这可怎么办，我长这么漂亮，联谊宿舍的男生们肯定都
会喜欢上我，到时候都来追我怎么办？我男朋友会打人的。”另外几个同样都有男
朋友的舍友们看得比较开：“打人而已嘛，又不是打我们。男人之间的事，让他们
吃饱撑了去好了，我们玩我们的联谊就是。”在她们的耐心开导下，“嗲妹”经历
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随波逐流。
现在看来，她所担心的事情里只有最后一条的确发生了，吕品他们正被二十来
个体育流氓包围着。对方有备而来，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精通兵法，不知不觉间已
占据了所有重要位置，彼此之间还互为犄角之势，颇得古代阵法之奥妙，不知是七
星北斗阵还是八门金锁阵，苍蝇也许能飞过去，人是肯定飞不出去了。
带头大哥冷冷道：“知道我是谁了，有什么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之前也得看
清楚是不是国家保护动物。”
这个时候解释基本没用，对方人都带来了，自然不会轻易相信，气氛空前紧张，
小宝尤其紧张，因为他刚才偷偷搭了片刻“嗲妹”的肩膀，不知有没被带头大哥看
见。这种阵势吕品几年前在高中时早已司空见惯，眼前这个崇拜卡通人物的带头大
哥跟方文彬相比简直可算是个童心未泯的三好学生。他轻轻拉住正欲上前说情的胡
一舟的手臂，向带头大哥说道：“我也喜欢hellokitty，可以跟你单独谈两句么？”
对方见他文质彬彬，应该没有身怀绝技，若不同意反倒显得怕了他，何况彼此还有
共同兴趣，真是知音难觅，于是点头答应。
吕品走上前，在带头大哥的耳边嘀咕了一会儿，对方脸色渐渐发生了变化，而
后四下看了看，又看看吕品。吕品说完便退回己方阵营，悄悄对众人说：“不出十
秒，他们必退。”果然，带头大哥迅速走过去拉住“嗲妹”的手，同时招呼其他几
个女生：“走，跟我下去。”一眨眼工夫，他和他的同伙们，以及所有的女生都下
到了平地上。
吕品窃笑：“这么胆小的人，还来吓唬人。”
叶斯水好奇地问：“你都跟他讲什么了？”
吕品得意着低声道：“我告诉他，这个车棚顶年久失修，我们刚才就感觉不对
劲，正准备下去，却被你们堵了回来，现在这么多人在上面，弄不好马上就塌了。
他这不就吓得屁颠屁颠了。”
小宝哈哈一笑：“这帮白痴，我们都在这看了半天球了，一点事都没，怎么可
能塌嘛，我看他们就是全部挤上来跟我们打一场，这里也不会塌。这车棚牢着呢。”
说着他跺了几脚，以证明车棚的坚不可摧。
“哗啦！”“哎哟！”小宝脚下的瓦片顷刻间分崩离析，他就像一颗人参果一
样，掉到地上就被飞扬的尘土裹住，消失不见了。
众人急忙下了车棚，刨开废墟。带头大哥冲在最前面，一把扶起灰头土脸的小
宝，热泪盈眶地对吕品说：“兄弟你真仗义！要不是你及时提醒，我们也都和他一
样了！”
由于被吕品等人“舍生取义”的壮举所感动，当晚带头大哥在“德胜门”酒楼
大摆酒席宴请他们，小宝不无担心地提醒吕品：“你看他们那么多人，不会是要在
酒桌上吧我们灌倒吧？”
吕品泰然自若：“别怕，有小舍呢。”
小舍谦虚地摆摆手：“高估了我，最多也只能放倒他们十来个。”
后来的事实证明其实是小舍高估了他们，其中五六个人是喝饮料的，滴酒不沾，
还有七八个还没喝完一瓶啤酒就完蛋了。而带头大哥无愧于他的地位和身份，他是
他们当中最海量的一个，一口气喝了九瓶，也是烂醉如泥，一个劲地搂着吕品的脖
子只要与他结拜兄弟。
吕品清醒得很：“四海之内皆兄弟，你我本来就是兄弟了嘛，何必再结拜？”
带头大哥一怔，使劲睁了睁眼睛：“那……那就结……结个亲……家，将来…
…将来你的孩子和……和我的……孩子如果……如果不是同……同个性别，就……
就……就结婚。咋……咋样？”
吕品哭笑不得：“大哥，咱们不是兄弟吗？咱们的孩子就是近亲，咋能结婚呢？”
带头大哥头晕得不行了，一拍桌子：“那……那咱们俩搞……搞个乐队，出…
…出唱……片！”
运动会闹腾了五天才结束，外语学院一鼓作气拿下一块金牌，可谓不负众望—
—真的一点都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本来所有人都以为一块金牌也不会有。
校领导本来期望很高，当然对这个成绩不满意，觉得很有必要提高学生们的体
能素质和集体荣誉感。于是运动会闭幕后才一个礼拜，军训就开始了。
春暖花开，原本是谈恋爱的好时光，早已习惯在校外爱巢里居住的痴男怨女们
却不得不纷纷搬回集体宿舍来。这次军训来的非常突然，负责培训的教官们正好请
隔壁那所军校里即将毕业的学生们来当，正好给他们一次就近实习的机会。为了帮
助祖国培养更多更优秀的军事指挥官，同时也憧憬着过一把军人的瘾，参训的学生
们对这次半实验性质的军训都热情高涨，普遍认为应该很好玩。在军训开始之前，
这错觉无所不在。
参训人员比较多，一共分为五个大队，每个系一队，每个大队又分八个区队，
每个队下面有二十个班，住的还是各自的宿舍。这是一支非常庞大的武装力量，以
至于校区附近的流氓地痞活动在军训期间以及之后的一段时期内销声匿迹，极大地
增强了大学生们的自信心和安全感。
军训期间，吃饭、睡觉、走路、训练、休息以及洗澡时都以班为单位，只有上
厕所是例外，而之所以例外的唯一原因是学校里任何一间厕所的规模都没有大到能
同时接待十多个人的地步。这种大杂居、小聚居的局面，与我国少数民族的分布特
点不谋而合。
组织者似乎根本没怎么做准备工作，结果在发被装的时候就出了乱子，参训人
员领到的服装大部分都牛头不对马嘴，而且还有许多是刚从退伍士兵身上扒下来的，
没有洗过，保留着浓郁的男人味。
吕品一眼就看出发给自己的那条裤子很不同凡响，穿上之后发现纽扣都在右边
腰际，顿时产生一个想法：虽然有两条裤腿，这样的造型还是很像旗袍，难道是
“旗裤”？
他把这个想法和“旗裤”一起带给发被装的女同学，她霎时红了脸。然后他看
见她也穿着同样的裤子。
尺寸和性别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不知道有多少人领错了被装，整个场面如同农
民起义军开仓放粮，一片混乱。
混乱过后，大学生们纷纷张冠李戴地整好装，到楼下集合，聆听大队长的训话。
他是负责军训的总指挥官，河南大汉，一张脸除了眼白和牙齿，全是黑褐色的，说
起话来带着浓重的乡音：“老子是个粗人……到底有多粗，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大队长的演讲开始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大学生！时刻给我记住，接下
来的一个月里，你们跟学校毫不相干，你们是军人！一切都按部队的来！”
小宝非常兴奋地嘀咕道：“哇塞，是不是还有军饷可以拿。”
这时旁边一个同学喃喃自语：“人的生命似洪水奔流，不遇上岛屿与暗礁，难
以激起美丽的浪花。”周围的人都不解地望向他，然后只听大队长说：“人的生命
似洪水奔流，不遇上岛屿与暗礁，难以激起美丽的浪花。”
这个同学继续自言自语：“这次军训的目的就是要你们直面挑战与挫折，让自
己的生命焕发光彩。”大队长也跟着说：“这次军训的目的就是要你们直面挑战与
挫折，让自己的生命焕发光彩。”
就这样，他说一句，大队长跟一句。众人不禁对他刮目相看：“行啊小子，他
的演讲稿是你代笔的？”
此人嗤之以鼻，指着手里的一个破旧笔记本：“去年军训带队的也是他，台词
一个字都没变，这是一个师兄的笔记，瞧他记得多仔细。”
最后大队长说：“我知道你们都是有文化的，懂法律，不过在任何情况下都不
要跟我讲什么理，因为我是长官，你们是士兵，士兵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台下的人都觉得他说这么长一句话实在太浪费口舌和时间，其实完全可以用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一言以蔽之。他们可以理解，不能理解也只有接受。
为了帮助大学生们找到士兵的感觉，大队长下达的第一条命令就是去理发，还
特别指定一位号称“西北第一名剪”的理发师——此人是大队长的表亲。
大队长对那些不太情愿剪头发的人说：“这名剪可不好请。手艺棒着呢。我的
头发就是他给做的。”
最后一句话真是画蛇添足，众人一看大队长的发型，顿时万念俱灰。
那个叫胡娇粉的女孩也不能因校长父亲这块挡箭牌而幸免，在这一点上校长企
图忍痛割爱，树立一个不搞特殊化的榜样。胡娇粉大呼小叫的样子的确令人赏心悦
目，许多对这所学校或者校长彻底失望的学生就搬来小板凳看热闹。
他们最大的期待的就是理发师一个不小心把胡娇粉的头发剃成塔里木盆地。小
舍觉得这个念头实在太过恶毒，尽管校方有许多对不起大家的地方，他们也不应该
如此诅咒一个无辜的女孩。
“怎么可以把她弄成秃子呢？”他咬牙切齿补充道，“要剃就剃成光头！”
最后每个学员的头发都变得跟大队长一样惨不忍睹，理发师也揣着厚厚的钱包
衣锦还乡去了。
大队长从队伍前走过，一边欣赏表亲的杰作，一边逐个挑毛病。
“你的胡子该刮了。”“刮了会变浓变粗的。”“每天刮就不会了。”
“指甲怎么这么长？”“报告队长！掏耳朵用的。”“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
耳朵割掉，要么把指甲剪掉。”
“谁的手机在响？！”“报告！是我的。”“立刻把这个低俗的铃声换掉！任
何一首军营歌曲都比它好听！”
……
“你！戴眼镜的，刚才是不是你在笑？”
“报告！不是。”
“我问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不是！”
“我再问一遍，刚才你笑过没有？”
“没有！”
“还说没有？！”
“没有！”
然后大队长面向众人高声宣布：“很好！军人，就应该这样，观点鲜明，立场
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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