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军训生活是丰富多彩的。

　　早晨六点听军号起床，然后在十五分钟内完成穿衣、上厕所、叠被、刷牙洗脸。
十五分钟后楼下集合，准时出早操，一秒都不多等。因此这几个环节大有文章可作
：

　　衣服要尽量少穿，带纽扣的不行，多一件就可能比别人多耗费十几秒，拉链的
更危险，万一卡住就注定你是最后一名了。鞋带最好系松一点，脱、穿都不用解开，
可省数十秒。除了内裤以外，另外几层裤子必须作为一个整体存在，分开穿就落后
于他人了。即便有如此多窍门，每天衣裳不整狂奔下楼者依然大有人在，若非穿着
军装，观者定会以为这是被警察突击的红灯区。

　　在第二个环节上，由于硬件设施的原因，一部分人将获得锻炼膀胱肌肉紧缩能
力的机会，因此许多人将它放在穿衣服之前，直接当作第一环节。有人总结出更有
效的办法，就是前一夜多喝一些水，导致后半夜不得不起来上厕所，到起床时就可
闲庭信步泰然处之了。这个喝水也是门学问，喝多了醒得早，影响睡眠质量；喝少
了非但不能提前醒，反而会在起床号吹过后比别人在厕所呆更久。如果不是军训，
谁也无法明白上厕所也有如此多的门道，难怪庄子在几千年前就教育人们：道在屎
尿。

　　平时起床后被卷成一团丢在角落里的被子，此时也成了学生们的噩梦，根据教
官的要求，它们必须被叠成像豆腐块一样棱角分明。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夏
柳想出一个高明的办法，他先请叠被子的高手事先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完美无缺，
然后放在柜子里，永不使用，每天睡觉时盖毛毯和衣服，早晨起床后把叠好的被子
放到指定位置，修整一下即可。所以每天他都能第一个冲下楼，深受队长的青睐。

　　最后一个环节刷牙洗脸最能体现技术含量，快的人可以左手刷牙右手掬水洗脸，
五秒搞定，而太注重形象的人至少用掉五分钟，比如有位视容貌为生命的帅哥，平
时有六种刷牙方式加十大洗脸步骤，不弄成冰肌玉肤不罢休，军训时就吃尽了苦头。
经过一段时间的军训培养后，有一位不知是哪个系的天才，动作变得迅捷无比，每
天早晨完成上述四项内容的时候，发现时间还绰绰有余，便去听听音乐，煮碗泡面，
洗个桑拿，为下一步活动做准备。

　　六点十五分，班长们已在楼下恭候，专逮自己班里最后一名下楼的学员，然后
其他人去出早操，而这个倒霉蛋必须蛙跳上五楼。由于楼道实在不够宽，不能保证
所有人全部在同一秒种抵达地面，所有倒霉蛋永远存在。为了避免受到“末位惩罚
制”的折磨，每个人都不得不练就一手绝活，下楼梯时各显神通：身材轻巧之人学
会如何坐在楼梯扶手上滑行，五大三粗之人连蹦带跳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短腿矮小
之人飞身贴到五大三粗之人的背上死死抱住以搭便车，肥硕笨重之人则只有直接蜷
成一团疾滚直下了。

　　一个下楼集合的过程，犹如高楼失火逃生，惊天地泣鬼神。

　　早操的内容一般是绕着操场跑步，有时候队长心血来潮也会把队伍拉到火车站
再跑回来，一路上要求口号嘹亮，“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所到之处家家户户
都热情地开灯开门迎接。

　　个别居民还高声向他们的亲戚问好：“你大爷！大清早嚷嚷个球！”

　　六点半开始打扫卫生，从包干区到个人的床铺，从日光灯管的两端到床脚的底
部，每一个可以想象得到的地方，都必须彻底清理，而且每天都要这样清理一次。

　　绝对不可以说“昨天已经搞得很干净了”，因为班长或者队长会戴上最洁白的
手套去抠遍所有的角落。他们会用上吃奶的力气，不厌其烦地抠，假如最后手套稍
有变色，这个班全体学员中午就休想午睡。

　　如果你认为可以用最细致的清洁工作令他们无论怎么抠也不致弄脏手套的话，
那就大错特错了。首先因为不可能存在绝对的一尘不染，其次你根本无法料到他们
会去抠什么地方。

　　比如有一次检查卫生，检查人员在找不到扣分点的情况下郁闷非常，突然灵机
一动，毅然取出掏耳朵用的棉签伸向寝室大门上的钥匙孔……

　　此事传为佳话，堪称“抠门”的典范。

　　大队长说过，卫生重在保持。整理得这么干净不容易，大学生们谁也不忍心去
破坏它。

　　不过总有人狠得下心的，在吕品这个宿舍所负责的包干区内，经常会发现许多
烟蒂。起初大家都毫不客气地痛骂那些不道德的烟民，发誓今后逮到一个就让他把
所有的烟蒂全吃下去，吃不了兜着走。

　　遗憾的是这种念头不可能变成行动，因为小舍通过对这些烟蒂出现的时间的分
析，发现嫌疑人原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其具体身份可以通过烟的品牌来辩识，
红河之类的一般是班长们丢的，大红鹰或利群就是区队长，以此类推。

　　一次，叶斯水在包干区内发现呈扇形分布的八只烟蒂，其中两只中华、一只利
群、五只西湖。可见昨晚这里有过一个小小的### ，参加者包括大队长、一名区队
长及数名班长。两只中华烟蒂的烟嘴处完全不同，一只扁平，一只呈锯齿状，根据
大队长从不给班长递烟的规律，可以断定前者必是四区队长抽的，因为只有他习惯
用双唇抿住烟嘴吸烟，这一点也能够从那只利群烟蒂上看出来。依据四区队长抽了
一支利群和一支中华的推论，叶斯水又推算出他们至少在这里呆了二十分钟。

　　然而，所有的证据一文不值，因为根本拿作案者没有办法。没用的废话搁在肚
里，老老实实地把烟蒂清扫干净，这才是吕品他们应该做的。

　　学生们都是斯文人，扫地才是本分，有个成语叫“斯文扫地”，说的就是这个
意思。

　　七点钟开饭。每个人都被刚才高强度的劳动刺激得食欲大增，不过还得忍一忍，
因为还有歌要唱。这项活动被称为“饭前一支歌”，就是在大队长的指挥下，集体
合唱一首军营歌曲。唱歌时声音要高亢，气势要恢弘，否则就一首接一首地唱，唱
到大队长满意为止。

　　第一次饭前唱歌时，大家都觉得很新鲜，跑调的也比较多。大队长在音乐方面
颇有造诣，当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低级噪音，于是命令众人不停地重复那首歌曲。许
多人产生了抵触情绪，就滥竽充数，只出工不出力。大队长很干脆地把全体学生都
拉到操场上去跑步，边跑边唱。

　　那首歌从此铭刻在每个学生的记忆里，半年之后，小宝还经常哼着这个曲子去
食堂打饭。

　　“饭前一支歌”对演唱者音质的要求不是很高，只要音量够大就行，这一点可
以从大队长粗壮的脖子上看出来。大队长经常在学生们面前吹嘘自己得过多少歌唱
比赛的大奖，没一个人相信。

　　然后他补充说自己获奖的曲目是《世上只有妈妈好》，大家就都信了。

　　每次饭前唱歌的时候，吕品都会想起曾经在一部影片里看见一群教徒们在吃饭
前合念“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与“饭前一支歌”这个形式非常类似。不过相对
于宗教程序而言，“饭前一支歌”更为实用，因为它还能引发集体饿着肚子跑步的
行为，将音乐与长跑、忍耐力有机地结合起来，很能考验参与者的艺术素养与抗饥
饿能力。

　　从医学角度看，该活动还有清热解毒、化痰去瘀、益气养颜、健胃消食之神奇
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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